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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理解，更多的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冷静与清醒。
他的语气渐渐变得严肃起来，不再是方才那种缓慢的陈述，而是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但拥天，你要记住，越是这样危急的时刻，我们就越是急不得。心急如焚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乱了阵脚，走错一步，就可能万劫不复。越是天塌地陷的时候，越要把自已的心沉下来，沉到最底。”
说着，贺罡缓缓转过椅子，身体正对着儿子，那双深邃的眼眸骤然变得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人心，将贺拥天心底每一丝慌乱、每一分不安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向前微微倾了倾身，气场随之愈发强烈而逼人，语气也带上了那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现在要做的，首先是稳。稳如磐石，稳得住自已，才能稳得住天宇，稳得住眼前的局面。你现在就去找他——话不必多，不必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安慰，但语气一定要定，一定要沉，不能让他看出你的慌乱，更不能让他觉得我们这边也乱了方寸。他现在的状态，就像一根绷紧的弦，你的任何一个不稳定的信号，都可能成为崩断它的最后一刀。”
他的声音放缓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十足的底气，那种底气不是盲目的乐观，而是来自多年在风浪中搏杀出来的自信与沉着：“你告诉他，我们贺家肯定会帮助他的。我们这边已经彻底动起来了，每一步都在按计划推进，没有丝毫停滞。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不是孤立无援的孤军。这句话，你给我原原本本地带给他。”
贺拥天认真地听着，一个字都不敢落下。
父亲平稳而坚定的语调，像是一道坚固而厚重的堤坝，暂时拦住了他心中翻涌不息的焦虑与慌乱，让他那颗高高悬起、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的心，稍稍落了地，找到了一点可以立足的地方。
但他的眉头依旧紧紧锁着，眉宇间的忧虑丝毫未减，眼底的焦灼也只是暂时被压下、被按住，并未彻底消散，像是深埋在地底的岩浆，随时都可能再次喷涌而出。
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却又夹杂着更深更浓的担忧：“我明白，爸。我会尽量稳住他，按您说的话跟他讲，不让他看出我的慌乱。可是——”
他向前倾了倾身，身体微微绷紧，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这间屋子以外的任何耳朵听到，语气里的忧虑却愈发浓重，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隐隐的恐惧：“天宇的性子，您比我更清楚。他不是我们这样，从小在温室里长大，被贺家的羽翼庇护着——他不是。他是从底层最泥泞、最肮脏、最残酷的地方摸爬滚打出来的，吃过最苦的苦，受过最痛的伤，骨子里熬出来的是一身烈骨，一身不服输、不低头的血性。耐心这种东西，对他来说，根本就是放在刀尖上烤的东西，多一秒都熬不住，多一刻都是酷刑。”
贺拥天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喉间仿佛堵着一团火，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的眼神里满是焦灼，那焦灼几乎要化成实质的火焰从眼眶里烧出来：“时间若是拖得久了，关于他兄弟的消息若是迟迟不来——我怕，我真的怕他会彻底失去耐心，不管不顾，凭着一腔血性自已动手。他那个人，一旦急红了眼，什么后果都不会考虑，什么代价都不在乎。到那时，他不仅救不了他的兄弟，只会把自已也搭进去，甚至把我们所有人都拖进更深的泥潭里。到时候，局面就真的再也无法挽回了，我们所有的努力，也都会付诸东流，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来。”
贺罡静静地听着儿子的话，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仿佛贺拥天说的这一切，他早就已经预料到了，甚至已经在心里反复推演过无数遍。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沉敛冷肃的模样，喜怒不形于色，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深沉的、近乎疲惫的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甸甸的凝重。
他太了解赵天宇了——那个年轻人，就像一柄未曾完全入鞘的利刃，锋芒毕露，寒光凛冽，身上的危险气息与骨子里的韧劲都明晃晃地露在外面，毫不掩饰，也毫不收敛。
他重情重义，把兄弟看得比自已的性命还重要，这一点是赵天宇最让人动容的地方，却也是最让人担忧的地方。
这份重情重义，意味着他极易被情义所灼伤，行事往往带着一种不计后果、不计代价的决绝，一旦认定了一件事，就算是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就算前面是万丈深渊也会闭着眼睛往下跳。
贺拥天的担心，绝非杞人忧天，而是眼下最可能发生的危机，也是他们必须倾尽全力去避免、去阻止的局面。
“你看得透，这很好。”贺罡的声音缓缓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历经风雨沧桑之后的疲惫与极致的谨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从肺腑最里面挤出来的，“现在的局面，看似平静无波，底下却是暗流汹涌，藏着太多看不见的阴谋与陷阱，不知道埋着多少致命的礁石。我们就像行走在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压顶乌云，每一步都得踩实了、看准了，容不得半点差错。走错一步，可能就是满盘皆输——不仅救不出人，还会把我们贺家也拖下水，把所有人都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那份锐利像是一把无形的刀，剖开了眼前平静的表象，露出底下狰狞的真相。
他的语气愈发沉重，沉重得像是压着千斤巨石：“特别是天宇——他就像一颗一点就着的雷，脾气火爆，性子执拗，偏偏这颗雷的引信，还牢牢拴在他最在乎的兄弟身上。他若真的一时冲动，做出什么过激之事，引爆的就不止是他自已的未来，不止是他自已的性命——很可能连我们贺家好不容易维持到今天的地位，还有救出他兄弟的那一线渺茫得几乎看不见的机会，都会被彻底炸得灰飞烟灭，连一点渣滓都留不下来。”
长久的沉默在父子俩之间弥漫开来，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又像是某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流体，将他们层层包裹。
书房里面静得可怕，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刻意压低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车流声，那些声音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冷漠。
空气似乎都因这份沉重而变得粘稠起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连头顶那惨白的灯光都仿佛变得更加冰冷，更加无情，映得两人的脸色愈发凝重，愈发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