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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将父子二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书架上，与那些沉默的典籍影子交织在一起，仿佛他们也成了这漫长权力叙事中，一页正在被书写的、结局未卜的篇章，前路漫漫，凶险未知，唯有坚守初心，方能在这场博弈中，守住自已的底线，守住那份曾经许下的誓言，守住那些年一起走过的岁月。
老旧书房里的嵌入式冷光灯静静悬在天花板上，洒下一片惨白而均匀的光线，毫无温度地铺满了整个空间。
那光落在贺罡那张深邃而棱角分明的面容上，如同锋利的刻刀，在他的眉骨、颧骨与下颌之间切割出明暗交错、层次分明的轮廓，也在他周身投下一片化不开的、冷肃而沉重的阴影。
他整个人仿佛从黑暗中切割出来的一尊雕塑，周身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敛气场——那是经年累月的权力与决断在骨子里沉淀下来的东西，不需要任何外显的姿态，仅仅是一个呼吸，都带着刻意放缓、刻意压制的沉稳。
仿佛周遭一切的焦灼、慌乱与不可控的变数，都无法撼动他半分，都无法在他心湖上激起哪怕一丝涟漪。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端端正正地摆在房间正中央，桌面光可鉴人，打磨得如同深色的镜面，清晰地倒映着窗外城市零星的灯火——那些灯火在夜风中微微闪烁，像是遥远星河里残余的几点微光，也清晰地映着此刻站在桌前、贺拥天那略显局促而紧绷的身影。
贺拥天就那样直直地站在红木桌前，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要用这种刻意维持的姿态来掩饰内心的动荡。
然而，再笔挺的脊背也难掩他周身的紧绷感——那种紧绷从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神经里渗透出来，像是拉满的弓弦，随时都可能崩断。
他手里紧紧捏着一部智能手机，机身因为长时间的攥握，又或是方才通话时那番急促到近乎失控的交谈，此刻微微发烫。
掌心的热汗与手机的热度交织在一起，黏腻而灼热，仿佛还残留着电话那头赵天宇语气里那份无法掩饰、也无法遏制的无形焦灼与锋利戾气。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随之微微起伏，像是要把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都强行压下去、沉进最深的角落，然后才缓缓抬起眼，望向端坐在宽大皮椅上的父亲。
他的声音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那紧绷像是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琴弦，稍一用力便会断裂，发出刺耳的声响：
“爸，天宇那边……还在等我的消息。”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那动作带着某种强迫性的重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淡淡的青白色，像是不这么做就无法按捺住心中的焦灼，“现在他最好那几个出生入死的兄弟，全都折进去了，一个都没跑出来。他一个人也是不是绝对的安全，就跟被关在铁笼子里的猛兽似的，坐立难安，来回打转，连半刻钟都静不下来。我刚才跟他通电话，听着他声音里的急火，看着他发来的那些语无伦次的消息——我看得出，也完完全全听得出，他是真的急了，急得快要疯了。”
贺拥天的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苦涩而沉重，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微微垂了垂眼，本能地避开了父亲那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目光，可又立刻抬了起来，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困惑与焦灼，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求助的意味：“我该怎么和他说？直说我们现在也没十足的把握，连能不能捞出人来都不确定？还是瞒着他，给他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让他抱着幻想继续等下去？我怕说实话，他会彻底崩溃——可要是骗他，等希望破灭的那一刻，他只会更偏激，更疯狂，到时候谁也拉不住他。”
贺罡没有立刻回答，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依旧保持着那种端坐如山的姿态，仿佛外界的任何风浪都不能让他动摇分毫。
他缓缓向后靠进宽大的高背皮椅里，椅面发出一声轻微的、沉闷的声响——那声响在寂静得近乎凝固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与周遭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是某种沉重的心跳。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皮椅光滑的扶手，指尖缓缓划过扶手表面那细腻而冰冷的纹路，来来回回，动作缓慢而沉重，像是在反复掂量着什么千钧重物，又像是在一片浓雾中摸索着唯一的方向。
他的目光越过儿子的肩头，投向窗外那片沉沉的、无边无际的夜色。
远处城市灯火璀璨，霓虹闪烁，车流如织，那些绚烂而冰冷的光芒穿透玻璃射进来，却丝毫照不进他此刻凝重如千年寒潭的眼底，只能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更深、更沉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愈发显得高深莫测。
半晌，就在贺拥天几乎以为父亲不会回应、心底的焦灼快要溢出来、几乎要忍不住再开口追问的时候，贺罡才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久经风浪、历经沉浮的厚重感，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千思万虑、反复掂量过重量之后，才慎重地从唇间吐出来：“他急，是必然的。换作是你，换作是我——至亲至近的兄弟身陷囹圄，生死未卜，前途茫茫，连一句确切的消息都没有，谁能不急？谁能做到心平气和？”
他微微一顿，那双深邃的眼眸缓缓收回投向窗外的目光，稳稳地落在贺拥天那张紧绷而焦灼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