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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他不傻，相反，他比咱们圈子里的任何人都精明，都懂得权衡利弊，都懂得审时度势。他或许决心已定，或许铁了心要为李敖铺路，但‘决心’和‘蛮干’是两回事，他分得清轻重，分得清什么是可以孤注一掷的，什么是必须留有余地的。他必须要考虑强行推动这件事的代价，考虑我们这些人可能做出的反应，考虑敖铺路、希望局面能够平稳过渡的这个节骨眼上，他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稳’字当头——一旦局面乱了，他毕生守护的基业毁了，李敖就算接过了担子，也只是一个空壳，一个众矢之的，一个坐在火山口上的傀儡，那样的传承，又有什么意义？”
叶无极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光芒，那是历经无数次权力博弈后，沉淀下来的智慧与锐利，是岁月和风浪共同打磨出的锋利与通透，“所以，我觉得，今天的谈话，今天的争执，并非全无作用。它至少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他那可能有些过热的头脑上，让他清醒了几分，让他意识到，这件事不是他想怎么做，就能怎么做的，让他看到，反对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强烈，要广泛。他会有所顾忌，接下来的动作，大概率会有所调整，至少会在节奏和方式上，变得更加审慎，更加小心翼翼，不会再像之前那样不顾一切、咄咄逼人、不留余地。”
“我们不妨……静观其变。”叶无极缓缓靠回沙发，脊背重新陷进那柔软的法兰绒里，语气重新变得沉稳而从容，像是在为自已和贺罡都找到一个可以暂时安放焦虑的支点，“看看他们父子俩，下一步究竟会怎么走。是继续高举高打，不顾一切地推进‘清朗行动’，哪怕付出动摇根基的代价，哪怕与所有人决裂；还是……会有所收敛，会权衡各方利益，寻找一个各方都能勉强接受的平衡点，既为李敖铺路，又不至于把事情做得太绝，不至于把所有人都推到对立面去。”
贺罡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吊灯，眼神空洞而茫然，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了这具疲惫的躯壳，飘到了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窗外，雨声淅沥，缠绵不绝，像是永远都下不完，更添了几分室内的寂静与压抑，让人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沉下去。
最终，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无奈，还有一丝渺茫的、连他自已都无法确信的期望，像是在自我安慰，又像是在对冥冥中的某种力量祈祷。
“但愿吧……”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叶无极说，又像是在对窗外的雨夜说，“但愿老李他……还能记得初心，还记得咱们当初是为了什么走到一起的，还记得咱们当初许下的誓言，还记得那些跟着咱们一起打拼、一起坚守的人。不要再这样……执迷不悟下去了，不要再一步步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不要让几十年的情分和百年基业，都毁在这一念之间。”
夜幕早已彻底降临，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无尽的黑暗和绵密的雨丝。
雨势不仅没有停歇，反而愈发绵密起来，淅淅沥沥的雨丝敲打着车窗，发出细碎而杂乱的声响，将夜晚的静谧衬得愈发浓重，也衬得车里的人愈发孤独。
贺罡的专车缓缓驶入那处守卫森严、绿树成荫的宅院时，已是晚上九点多，夜色深沉如墨，只有宅院门口那盏孤零零的路灯，散发着微弱而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门口执勤守卫笔挺的身影，也照亮了院内那条铺满青石、被雨水打湿后泛着幽光的小路。
书房里只开着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线温柔而专注地笼罩着宽大的红木书桌，也笼罩着书桌后那排高及天花板的书架，将房间大部分区域都留在了舒适的昏暗之中，只留下那一小片光明的岛屿，供疲惫的人栖息。
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的墨香、淡淡的茶香，还有上好红木木料特有的温润气息，几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宁静而安心的氛围，与白日里办公室的剑拔弩张、暗流涌动，形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仿佛将所有的喧嚣和纷争，都隔绝在了这扇厚重的书房门外，只留下这一隅可供喘息的空间。
贺罡刚换上一身宽松的家居服，卸下了白日里的一身锋芒和疲惫，还没来得及坐下喘口气，书房的门便被轻轻敲响，声音轻柔而克制，没有丝毫的急躁，透着一股骨子里的教养与沉稳。
“进。”贺罡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沙哑和疲惫，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像是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得到允许后，贺拥天端着一杯刚沏好的安神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脚步极轻，生怕打扰到父亲的思绪，也生怕自已的出现会增添父亲的负担。
他已过而立之年，眉宇间与贺罡有六七分相似，一样的浓眉大眼，一样的挺拔鼻梁，但气质却更为内敛沉稳，少了其父身上那份久经沙场的锋芒外露，多了几分深思熟虑的静气，一举一动都显得从容不迫，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担当。
他将茶杯轻轻放在父亲手边的桌角，杯底与红木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脆响，像是深夜里的一个音符，转瞬即逝。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垂手站在书桌旁，目光关切地落在父亲依旧带着疲色和阴郁的脸上，眼底满是担忧，也有一丝下属对当前局势的本能探询——他知道父亲肩负着重任，也知道今天的会议，关乎着太多人的命运，关乎着整个架构的未来走向。
“爸，今天……会开得不太顺？”贺拥天的声音很轻，带着儿子对父亲特有的关切与心疼，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生怕触碰到父亲那根敏感的神经，同时，也带着一丝克制的探询，想知道更多细节，以便自已能够更好地理解和分担。
贺罡端起手边的茶杯，氤氲的热气缓缓升起，暂时模糊了他疲惫的面容，也驱散了些许周身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