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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灯昏黄的光晕温柔而无声地漫过他的肩头，落在他花白如霜的鬓角，也落在他因常年思虑而愈发高耸的颧骨上，投下几缕深浅不一的阴影，将他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圆融笑意的脸庞，勾勒出格外清晰而冷硬的轮廓。
那份惯有的温和与从容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几分冷峻的锐利，像一柄被岁月磨去了所有装饰、只剩下锋芒的刀锋，藏在沉默的表象之下，不动声色，却令人不敢逼视。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耳畔清晰地回荡着贺罡那充满愤怒、失望与悲凉的控诉。
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情绪，像烧红的铁块砸在冰冷的空气里，撞在办公室的墙壁上，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回响，震得人心头发紧。
可叶无极的目光却始终有些涣散，没有聚焦在贺罡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上，反倒落在对面那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上——架子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排排厚重的典籍，封面早已被岁月浸得泛黄起毛，烫金的书名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微弱而陈旧的光泽，像是一双双沉默的眼睛，静静注视着房间里的一切。
他的眼神似是落在那些典籍的纸页上，又仿佛穿透了层层纸墨，穿透了这间密闭的办公室，望向了更远、更复杂的因果脉络。
那些缠绕在权力与人心之间的纠葛，那些藏在暗处、尚未浮出水面的算计，那些如蛛丝般细密而致命的人情冷暖，都在他眼底悄然流转，一一浮现，又一一沉没。
良久，久到贺罡那粗重急促的喘息声渐渐平复下来，胸腔的剧烈起伏慢慢缓和成平稳的呼吸，办公室里只剩下窗外雨声沉闷的呜咽——淅淅沥沥的雨丝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玻璃，像是谁在暗夜里低声啜泣，将那层寂静衬得愈发浓重，愈发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叶无极才缓缓动了动。
他先是微微挺直了些许背脊，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沉思中苏醒过来，随即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历经世事沧桑后特有的沙哑，却又透着一股沉稳而笃定的力量，像是一双无形而温暖的手，试图将深陷情绪旋涡的贺罡，一点一点地拉回冷静的现实。
“老贺，”他换了个更放松些的坐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交叉，指尖轻轻相对，形成一个沉稳而开放的姿态，目光也终于聚焦，稳稳地落在贺罡的脸上，语气里带着全然的共情与理解，“你的火气，我完全理解，半点都不觉得过分。今天这事，换做是我，换做咱们圈子里任何一个人，恐怕都咽不下这口气——辛辛苦苦打拼多年，兢兢业业守着这份根基，到头来却要被人当成垫脚石，任人摆布，换谁都会怒火中烧，换谁都会拍桌子骂娘。”
他顿了顿，留出片刻时间让贺罡消化这份情绪上的认同，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愈发沉稳而审慎，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梳理一团缠绕打结的乱麻，每一句话都透着深思熟虑后的分寸感，“可老贺，咱们活了这么大年纪，走过这么多风浪，是不是也得学会跳出来看看？跳出咱们自己的立场，站在老李的角度，好好想想他的心思？有时候，眼睛只盯着眼前的委屈和愤怒，反而会看不清事情的全貌，反而会把自己困死在一时的情绪里。”
他又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细微的动作像是在仔细组织语言，又像是在不动声色地观察贺罡的反应——看他紧绷的下颌线是否有所缓和，看他眼底那团尚未熄灭的怒火是否褪去了几分灼热。
“你好好想想，前些年，李敖那小子正是年轻气盛、桀骜不驯的时候，不管不顾，一门心思扑在他那离经叛道的艺术上，不听老李的半句劝，甚至闹到离家出走，音讯全无，好几年都没有一点消息。那时候，老李是什么心境？你我都清楚，他李家就那么一根像样的苗，是他毕生的希望，是他全部的心血寄托，却偏偏不服管、不回头，不愿走他铺好的那条路，不愿承接他毕生守护的传承。”
叶无极的声音里渐渐染上了几分追忆往事的唏嘘与感慨，目光又重新飘向远处那排书架，像是透过那些泛黄的书脊，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愁容满面、彻夜难眠的李天啸——那个在深夜独自坐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抽烟，眉头紧锁成解不开的结，眼底满是疲惫与绝望的身影。
“后继无人啊……这四个字，对别人来说或许只是一句轻飘飘的感慨，但对老李那样，把家族传承、毕生基业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的人来说，是多大的打击，多深的隐痛？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毕生心血即将无人承接、最终付诸东流的绝望，你我或许能体会一二，却终究无法真正感同身受，无法触摸到他心底那道裂开的伤口。”
“那时候，他把所有的心力、所有的寄托，都一股脑扑在了手头的事业上，近乎拼命，不分昼夜，连吃饭睡觉都顾不上。你以为他是为了权力，为了名利？不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