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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无极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几分叹息，“因为他觉得身后无人可托，这份他视若生命的基业，与其将来落入旁人之手，或是在岁月里慢慢败落、被人遗忘，不如在他有生之年，按照他的意志，打造成一个铁桶一般坚固、一个行业标杆一般耀眼，甚至……一个能够流传下去的不朽符号。
他把这当成了他个人意志和理想的终极延伸，一种近乎偏执的追求，一种聊以慰藉的寄托，一种让自己在漫漫长夜里还能坚持下去的理由。”
“所以那些年，他行事虽然也强势，也有独断专行的时候，但多少还有些‘为公’的底色，还有几分孤臣孽子的悲壮感——他是在孤军奋战，是在拼尽全力守护一份他认为不能倒下的东西，是在用一己之肩扛起整个家族的期望。咱们圈子里的人，即便对他的行事风格有意见，即便偶尔会有争执，也多半能体谅他几分，知道他的不容易，知道他的孤绝，知道他那颗藏在冷硬外壳下的、疲惫而滚烫的心。”
说到这里，叶无极的目光重新锐利起来，死死锁住贺罡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唏嘘与感慨，只剩下一种看透人心的透彻与冷静，仿佛能直抵事情最核心的本质，将那些缠绕的表象一层层剥开。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李敖回来了。不管是因为在外面碰了壁，尝尽了人间冷暖，终于幡然醒悟；还是因为走投无路，只能回头依靠他的父亲，他终究是回来了，而且看他那架势，是真的准备静下心来，接过他父亲的担子，承接李家的传承。这对老李来说，不是一件喜事，是天大的喜事，是压在他心头几十年的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是漫漫长夜后终于亮起的那一线曙光。”
“李家有人了，香火有继了，他毕生奋斗的东西，有了最名正言顺的传承者，他所有的付出，终于有了归宿。你想想，他怎么可能不激动？怎么可能不欣喜若狂？怎么可能不急于为自己的儿子铺路？”
叶无极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相互轻点着，发出细微而均匀的声响，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了然于胸的洞明，“可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李敖这孩子，离队太久，在咱们这个圈子里，他几乎算是个彻头彻尾的新人，根基太浅，威望不足，手里没有足够的筹码，也没有足够的人脉和经验。别说服众了，恐怕就连圈子里的一些老人，都未必会真正认可他，未必会心甘情愿地接受他的上位。”
“老李心疼儿子，更急于在自己还能掌控局面、还能遮风挡雨的时间里，为儿子铺平道路，扫清所有障碍，积累下足够厚重、足够耀眼的‘政绩’。在他眼里，什么是最直接、最能服众的政绩？就是像‘打击黑道帮派行动’这样，看起来旗帜鲜明、雷霆万钧，能够迅速树立权威、赢得口碑的大事！他这不是单纯地想动谁，老贺，至少不完全是。他这是在……为他儿子的未来‘开道’，用一种他认为最有效、最彻底的方式，帮他儿子站稳脚跟，让所有人都不敢轻视他，让他能够顺理成章地接过这份基业，让李家的传承不至于断送在他手里。”
贺罡捂着脸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缓缓放下。
他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着眼睛，眉头紧紧锁成一个解不开的疙瘩，胸口不再像刚才那样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也渐渐平稳下来，但那份紧锁的眉头，那份紧绷的下颌线，都清晰地显示出他正在仔细倾听叶无极的这番话，也正在艰难而痛苦地消化着这些话里的深意，努力跳出自己的情绪，去理解李天啸的立场与心思。
他脸上的怒色稍稍褪去了几分，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沉郁和冰冷，却丝毫没有散去，依旧笼罩在他的周身，像一层化不开的寒霜，牢牢贴在他的皮肤上，渗进他的骨髓里。
“你说这些，”贺罡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粗粝的砂纸反复磨过一般，没有了刚才的咆哮和怒吼，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难以言说的忧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的，“我何尝不明白？父子连心，他为儿子筹谋，为儿子铺路，天经地义，人之常情，换了谁都会这么做。可是老叶，”
他猛地睁开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直视着叶无极，眼底是一片沉重的赤红，那里面有愤怒，有失望，有痛心，更有深深的、挥之不去的担忧，“他不能因为要给他儿子垒台阶，就不管不顾地拿整个架构的稳定去冒险！拿那么多人的生计和前途去当垫脚石！甚至……拿咱们当初一起守护的、最根本的东西当赌注！”
贺罡的声音因为激动，又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一些，但这次不再是单纯的情绪发泄，更多的是一种痛心疾首的论述，一种发自肺腑的呐喊，一种眼看着挚友走向悬崖却无力拉回的悲凉，“他这是在走钢丝啊，老叶！，伤及的何止是几个山头、几条线？那是动摇整个根基的大事！到时候，多少人会流离失所，多少人的心血会付诸东流，多少年的基业会毁于一旦？他这不是爱其子，是害其子啊——他把儿子推到了一个风口浪尖，推到了一个众叛亲离的境地，让他成为众矢之的；更是误国误民，辜负了咱们当初一起许下的誓言，辜负了那么多人的信任和托付，辜负了那些年我们一起熬过的日日夜夜！”
叶无极默默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对贺罡的理解和认同——他完全明白贺罡的担忧，也清楚这件事一旦失控，会带来多么严重、多么不可挽回的后果。
但他随即又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审慎的乐观，更带着一种政治人物特有的、对权力博弈进程的精准评估与冷静判断，“你的担心，不无道理，甚至可以说，想得比我更周全，更深远。但老贺，咱们也得看到另一面，看到事情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今天的会，虽然不欢而散，老李也态度强硬，没有丝毫松口的意思，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话就全是铁板一块，就真的毫无转圜余地，就真的没有任何回旋的空间。”
他身体又向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分享一个至关重要的秘密，又像是在仔细分析一局精妙绝伦的棋局，每一步都透着深思熟虑后的沉稳与老辣，“你今天在会上，把话挑明了，把矛盾赤裸裸地摊开在了桌面上，把你的反对态度，还有强行推动‘打击黑道帮派行动’可能引发的严重后果，用一种近乎决裂的方式，清清楚楚地摆在了他的面前。江山、王曦山他们几个虽然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坐着，像几尊泥塑木雕，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压力，一种态度的表达——他们不赞同，却又不愿当场撕破脸，只能用沉默来传递自己的立场，用沉默来告诉你和我，他们也在观望，也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