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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罡沉默了许久，许久。那沉默漫长到贺拥天几乎以为时间都停滞了，漫长到窗外的一盏灯灭了，另一盏灯亮起。
最终，贺罡缓缓抬起手，轻轻摆了摆——那是一个带着深深思虑、些许无奈，又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指令意味的动作。
他的指尖微微泛白，指尖的力度透露出他此刻的心情，并不比贺拥天轻松半分。
他肩上的压力，甚至比儿子还要沉重，还要难以承受。
“你先去吧，就按我说的，去稳住他。”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疲惫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却依旧保持着沉稳，保持着作为一家之主的定力，“话说到，心意表到，让他感受到我们的诚意和决心，但也别忘了，把其中的利害关系，用他能听进去的方式，轻轻点一点。不用多说，点到为止就好——他性子烈，说得太重，反而会激起他的逆反心理。有些话，说三分比说十分管用。”
他顿了顿，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黑夜。夜色浓稠如墨，厚重如幕，将整个城市都笼罩其中，看不清前路，也看不清希望，甚至连脚下的路都模糊成了一片。
他的侧脸线条在光影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坚硬，像是一块历经风雨侵蚀、却依旧屹立不倒的岩石，眼底深处，藏着无人能懂的疲惫与思虑，藏着无法言说的沉重与期许。
“剩下的……”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确定，也带着一丝沉重的、几乎要压垮人的期许，“让我再想想。好好想想——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办法，能尽快救出人，也能稳住天宇，不让局面彻底失控。去吧。”
贺拥天点了点头。
他看着父亲疲惫而凝重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清楚，父亲肩上的压力，并不比自已小半分——贺家的重担，眼前的危局，还有赵天宇的安危，全都压在父亲一个人的肩上。
他承受的，是自已无法想象的沉重，那份沉重足以压弯任何一个人的脊背，可父亲依旧挺着，依旧站着。
他再次攥紧了手里的手机，掌心的温度愈发灼热，愈发滚烫，仿佛那是连接着赵天宇那颗焦灼灵魂的唯一通道，是连接着两个濒临失控的世界的、脆弱而危险的纽带。
转身离开时，他刻意放慢了脚步，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沉，尽量让自已的姿态显得从容而沉稳，不想让父亲看出自已心底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
但只有他自已知道，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因为对朋友的承诺、对眼前危局的深深担忧、以及对未知变故的隐隐恐惧——而绷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细，几乎快要断裂，几乎要在下一秒发出刺耳的崩断声。
他知道，自已这一去，带去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可能成为安抚赵天宇的一剂良药，让他暂时冷静下来，耐心等待那一线渺茫的希望；
但也可能成为压垮他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彻底失控，做出无法挽回、覆水难收的事情。
而这其间的分寸，这其中的尺度，此刻竟显得如此难以把握，如此令人煎熬，如此让人夜不能寐。
他走到书房厚重的木门前，轻轻握住冰冷的门把手——那金属的寒意透过掌心传遍全身，让他微微打了个寒颤。
他缓缓转动把手，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门内父亲的沉思，又像是怕惊动了夜色中某些看不见的东西。
“咔哒”一声轻响，木门缓缓合上，将贺罡沉思的、如山一般的身影，将那份沉重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思虑，都牢牢关在了门内。
而他自已，则转身走进了门外那浓稠得化不开的夜色里，一步步投向了前去安抚另一颗焦灼、躁动、随时可能爆发的灵魂的途中。
夜色，正浓。
浓稠的黑暗如同有质感的幕布，笼罩着整个城市，吞噬了所有的光与声音。
寒风轻轻吹拂，卷起地上的落叶，那些枯叶在风中打着旋儿，发出细碎的、像是叹息般的声响，也吹动着他额前的碎发，一下一下地扫过他的眉骨。
他的身影在昏黄的廊下被拉得很长很长，显得格外孤单，也格外坚定，像是一个独自走向风暴中心的旅人，明知前路凶险，却没有退路，也不愿退却。
前路茫茫，危局难料。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们能否顺利走出这片浓稠得令人窒息的黑暗，能否救出被困的人，能否稳住那个濒临失控、摇摇欲坠的局面。
夜色深处，只有寒风在无声地呼啸，只有未知的命运在黑暗中静静蛰伏，等待着下一个天明，或者是下一场风暴。
偌大的书房里，顷刻间便只剩下贺罡一个人的气息——那气息厚重而孤寂，像一块沉入深水的石头，无声无息地坠落在无边的静默里。
骤然降临的寂静，仿佛被赋予了某种实质性的重量，不再是空无，而是一种可以触摸、可以感知的存在：它像一块浸透了冷水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那股湿冷的沉重感顺着脊椎缓缓蔓延，一寸一寸地渗入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都仿佛被钉在了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