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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拥天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惯常的淡笑早已收敛，神色变得严肃而冷峻。
他等赵天宇略微平复了呼吸，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冷静的洞察：“李敖此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没有任何野心、懂得些规矩的‘李公子’了。如今的他，满心满眼，只剩下一个目标——接替他父亲留下的位置，登上那个他梦寐以求的权力峰顶。这份对权力的渴望，已经灼烧了他的理智，扭曲了他的判断，超出了常人所能理解的范畴。在他眼里，一切人、一切事，都只是他攀爬阶梯的垫脚石或者必须清除的障碍。为了达到目的，规则、道义、旧情，甚至是最基本的体面，都可以抛弃。他已经陷入了一种偏执的狂热，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你，天宇，现在就是他心目中必须踩下去的那块最显眼的石头，因为扳倒你，在他扭曲的逻辑里，或许就是一份重要的‘投名状’或‘功绩’。”
贺拥天的分析，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李敖疯狂行为下的内核。
赵天宇听在耳中，寒意更甚，但随即，这寒意就被更猛烈、更急切的情感所取代——那是对仍在羁押中的兄弟们的强烈牵挂。
“他疯他的，他想爬多高是他的事！”
赵天宇猛地向前倾身，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贺拥天，那份凝重化作了无可动摇的决绝，“但现在，他不只是冲着我来了！他把我的兄弟们都摁了进去！彬哲、青峰、候子……他们现在还困在里面，不知道在遭什么罪，受什么压力！李敖这个疯子，为了搞我，会对他们使出什么下作手段，我想都不敢想！”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焦灼与一种近乎疼痛的责任感，兄弟义气此刻压过了对自身处境的后怕与对李敖的愤恨。
“我赵天宇能坐在这里，是托了很多人的福，是运气。可我的兄弟们呢？他们不能因为我折在里面！一天不出来，就多一天的危险，多一天的折磨！”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里带着恳求，也带着孤注一掷的信任，望向贺拥天，“天少，你见识广，办法多，这次我能出来，也多亏了你点拨和背后使力。现在，我脑子里一团乱麻，心里火烧火燎，只想着一件事——无论如何，得把我那些兄弟，一个不少，全须全尾地弄出来！你帮帮我，帮我想想办法，指条明路。需要我做什么，哪怕倾家荡产，哪怕豁出命去闯，我赵天宇绝不皱一下眉头！但我的兄弟，不能在里面替我受罪！”
话语掷地有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赵天宇的脸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眼神灼热而坚定，那是一个大哥在兄弟落难时最本能、最赤诚的反应，将个人的安危与复杂的局势考量都暂时抛在了一边。
一旁的马玉龙也感同身受，面色肃然，不禁握紧了拳头。
贺拥天看着眼前几乎要燃烧起来的赵天宇，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陷入了沉思。
窗外，乌云将月光遮住，无边的黑暗笼罩着城市，而房间内的这一方天地，一场关于如何从疯狂者手中营救同伴的艰难筹谋，才刚刚开始。
贺拥天的沉默，像一盆温度恰好的水，既带着理解的同温，又含着理性的凉意，缓缓浇在赵天宇焦灼灼烧的心头上，激起一阵带着疼痛的“嘶”声与白雾。
他微微向后，靠进了沙发的阴影里，使得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忧虑。
他看着眼前呼吸仍因激动而略显急促的赵天宇，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加低沉、缓慢，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了慎重的掂量：
“天宇，”
他唤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切，“我懂。你和你那帮兄弟，是过命的交情，一起风里雨里闯过来的。这份情义，我贺拥天看在眼里，敬在心里。”
他话锋微微一顿，那双总是显得深邃难测的眼眸里，此刻流露出真诚的凝重，“可是，眼下这局，和你以往经历的任何一次风波，都不一样。它已经不是一个地区、一个圈子里的事情，它被摆到了万众瞩目的台面上，成了全国上下无数双眼睛盯着的焦点。‘打击黑恶’这几个字，现在牵扯的东西太深、太广，民意沸腾，上层关注，它已经成了一块滚烫的铁，谁想空手去抓，不仅救不了人，自已立刻就会皮焦肉烂。”
他伸出手，虚空做了一个向下按压的手势，仿佛要按住赵天宇那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
“这不是私下递句话、打个招呼，或者像捞你这次一样，依靠一些水面下的默契和压力就能解决的小场面。你那些兄弟，现在是明面上的‘涉案人员’，是风暴正中心的标的。李天啸局长顶着多大的压力，才在那种无形的‘共识’下，找到了一个释放你的、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和台阶？这已经是极限操作。如果现在立刻、马上，又要去动另外一批明确牵涉其中的人，而且是想把他们全部、干净地摘出来——这等于是在直接打专案组的脸，挑战目前明面上必须维持的‘严肃查处’姿态。李天啸不可能同意，那个已经急红了眼、一心要借此立威上位的李敖，更会像嗅到血腥的鲨鱼一样扑上来，死死咬住任何一点试图干预的痕迹。”
贺拥天的目光扫过赵天宇紧绷的脸，又瞥了一眼旁边神色严峻、默默倾听的马玉龙，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千钧：“天宇，我必须把最坏的可能摆给你看。现在我们贺家，因为一些旧日渊源和当下的考量，站在你这边，动用了一些关系，这在释放你的事情上，可以解释为‘基于对事件复杂性的审慎评估’或者‘避免扩大化’。但如果我们此刻再有明显的、集中性的营救动作，目标直指核心涉案人员，那么，给对方留下的，就不再是‘说情’的印象，而是‘公然串联对抗调查’的铁证。李敖正愁找不到把火烧得更旺、牵连更广的柴薪。到那时，不仅你的兄弟们处境会更危险，连我们贺家，也很可能被拖下水，被扣上一个‘干扰司法、包庇犯罪’的天大帽子。这漩涡，就会彻底失控，吞掉所有靠近它的人。所以，急不得，半步都急不得。”
赵天宇听着，脸上的肌肉因为咬紧牙关而微微抽动。
贺拥天的分析冷酷而清晰，像一把解剖刀，将他内心那点“依靠天少能量迅速解决”的侥幸希望，剔剥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血淋淋的、严峻的现实。
他何尝不知道事情闹得多大？
但情感上，他无法接受。
“道理……天少，你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明白。”
赵天宇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更深的恐惧，那恐惧并非为自已，而是为兄弟，“可我害怕的不是等待，我害怕的是……是等待的时间里，李敖那条疯狗，会对他们下黑手啊！刑讯逼供？制造意外？‘被自杀’？这些事，他不是做不出来！他们在里面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多受一分折磨！我在这里每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都觉得是踩在兄弟们受罪的基础上！”
他的拳头重重砸在自已大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眼中布满了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