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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拥天起身，走到赵天宇身边，手轻轻按在他因为激动而耸起的肩膀上。
那是一个带着安抚与力量的动作。
“你的担心，我岂能不知？”他叹道，声音里也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但正因为李敖可能不择手段，我们才更不能自乱阵脚，授人以柄。蛮干，叫板，正中他下怀。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硬碰硬地去‘抢人’，那样只会把所有人更快地推进火坑。我们要做的，是在规则允许的、或者规则模糊的边缘，去‘保护’人。”
他收回手，踱回窗前，背对着两人，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继续说道：“我会动用一切稳妥的、不落痕迹的方式，将关切传递到该去的地方。确保办案流程至少在明面上，必须严格依法，杜绝任何明显的非法手段。我们会通过一些渠道，给里面的人递去消息，让他们稳住，什么都别认，什么都别乱说，只要熬着，就有希望。同时，在外围，我们需要更仔细地梳理整个事件的脉络，寻找可能的突破口，或者……李敖那边可能存在的破绽和压力点。这件事，必须像绣花一样，一针一线，耐心细致，急吼吼地扯线，只会毁了整幅绣品。救他们出来，是目标，但通往这个目标的路径，很可能不是直线，而是曲线，甚至需要暂时的后退。你信我，我绝不会坐视不管，但这件事，真的需要时间，需要最冷静的头脑和最谨慎的步调。”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墙壁上古典挂钟秒针走过的细微滴答声，每一响都敲在人心上。
赵天宇胸膛剧烈起伏了几次，然后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仿佛带走了他强行提着的部分焦躁和蛮勇。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虽然担忧未减，但那股想要不管不顾硬闯的冲动，被贺拥天理性而有力的分析暂时压制了下去。
他深知贺拥天的能量和手腕，也明白对方肯如此推心置腹分析利害，已是极大的情分。
“我……我明白了，天少。”他的声音平静了一些，但仍带着沉重的沙哑，“是我想得太简单，太急了。那……一切就拜托你了。需要我做什么，你随时吩咐，我赵天宇这条命，都可以豁出去，但前提是，真的能救兄弟们。”
他抬起头，看向贺拥天的背影，目光复杂，有感激，有托付，也有无尽的忧虑。
“嗯，你我之间，不说这些。”
贺拥天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一丝淡淡的、让人安心的笑意，仿佛刚才那凝重压抑的气氛随着他的转身被驱散了些许。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拍了拍自已的额头，“哦，对了，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说这头疼的事，还有个消息忘了告诉你。”
他走回沙发坐下，语气轻松了一些：“你那个脾气火爆、身手了得的朋友，就是绰号‘火狼’的那位，眼下也在京城。我的人留意到他的行踪，他带着那位詹娜小姐，就下榻在天龙酒店。”
赵天宇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仿佛沉沉暗夜中瞥见了一点熟悉的星火。
贺拥天笑了笑，带着些许感慨：“还好我们发现得及时，暗中拦了一下。你这兄弟，果然是性情中人，一听说你出事，立即从国外赶了回来，要不是我们的人巧妙绊住了他，晓以利害，依着他的性子，怕是真能不管不顾地捅出个天大的娄子来。那局面，可就更难收拾了。现在好歹是劝住了，让他暂时按兵不动，待在酒店等消息。”
听到火狼带着詹娜已经回国，而且就在京城，赵天宇一直紧绷的心弦，似乎有一根微微松弛了些许。
尽管火狼的冲动让他后怕，但得知有这样一位可以绝对信任、敢为自已两肋插刀的生死兄弟就在不远的地方，那种孤立无援的冰凉感，瞬间被驱散了不少。
仿佛在茫茫大海上漂泊，突然看到了邻近船只的桅杆，即便风浪依旧，但心里终究是踏实了一些。
身边有个能完全交托后背、有什么事都能直来直去商量的人，这种支持，在眼下这诡谲复杂、步步惊心的境地里，显得弥足珍贵。
他点了点头，脸上终于有了一絲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缓和：“他……还是那个炮仗脾气。不过，知道他来了，我心里……确实有点底了。谢谢天少，又替我拦下了一桩麻烦。”
贺拥天摆摆手：“是兄弟，就不说谢。眼下，你首要的是稳住自已，保重身体，也让火狼他们稳住。外面的事，我们从长计议，一步步来。”
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深了，但房间内，一场在理智与情感、规则与情义之间走钢丝的精密营救，随着这番深谈，算是艰难地定下了最初的基调。
凌晨四点的京城，夜色最沉，也最接近破碎的边缘。
天际线处泛着一抹近乎于墨蓝的灰白，像是巨大的幕布被用力擦拭后留下的淡淡晕痕，预告着黎明将至，却又迟迟不肯慷慨地洒下光亮。
街道空旷得有些失真，偶尔疾驰而过的车辆，尾灯在潮湿的柏油路上拖曳出转瞬即逝的红痕，如同城市睡梦中不安的呓语。
马玉龙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便如一条沉默的鱼，滑入这片寂静的深潭，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天龙酒店气派却略显冷清的侧门前。
赵天宇推门下车，凌晨清冽又带着寒意与尘霾混合气息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让他因长时间谈话和紧绷神经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他回头，隔着降下的车窗，对副驾驶座上的马玉龙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马玉龙也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绿色吉普车旋即无声驶离，融入尚未苏醒的街道尽头。
赵天宇站在酒店门前，抬头望了望这座高耸入云的建筑，它像一座巨大的、灯火通明的金属与玻璃的堡垒，少数亮着的窗户如同窥探的眼睛。
他与贺拥天这次短暂却信息量巨大的会面，并未换来任何一句“包在我身上”的确切承诺，贺拥天言语间的审慎、权衡乃至警告，犹在耳畔。
但，无论如何，他出来了。
双脚重新踏在自由的、尽管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这就是一切可能的起点。
只要人在外面，手脚没被捆着，眼睛还能看，脑子还能想，一切，就都还有机会。
这念头像一剂微弱的强心针，支撑着他略显疲惫却依然挺直的背脊，走进了酒店自动开启的旋转门。
大堂里空旷得足以听见中央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
璀璨的水晶吊灯依旧散发着昂贵却冰冷的光辉，将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照得如同结冰的湖面。
这个时间，是酒店最沉寂的时刻，狂欢者早已归巢，早行者尚未出发，只有零星几个身着制服、面带职业性倦容的服务生，在远处柜台后强打精神。
这份过分的安静，使得任何一点声响都被放大。
因此，当赵天宇的脚步声踏在大堂光滑的地面上时，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突兀的“扎眼”。
几乎在他身影出现的刹那，坐在大堂休息区一组深紫色天鹅绒沙发上的三个人，像听到了无声的号令，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是夜鸮、火狼，还有詹娜。
他们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或许彻夜未眠。
夜鸮站得笔直，像一杆随时准备投入战斗的标枪，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唯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捕捉到赵天宇身影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闪过如释重负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