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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口鲜美入味的菜肴，初时如甘霖，但吞咽下去后，却仿佛被无形的重物坠住了，停滞在胸口，再也无法带来更多的慰藉。
连日来紧绷的神经、高墙内外的巨大落差、尤其是此刻面对面坐着的人所带来的、混合着感激与某种更深层忧虑的复杂心绪，如同潮水般翻涌上来，瞬间将刚刚升起的、属于口腹之欲的短暂满足感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夹起的一块酱黄瓜悬在碟子上方，那清脆的咸香似乎也失去了吸引力。
他默默地将它放回原处，筷子尖在碟子边缘无意识地轻轻磕碰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叮”一声。
随即，他像是耗尽了所有支撑的力气，又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彻底放下了筷子。
乌木筷子横躺在白瓷碟边，与之前急切进食的模样形成了突兀的静止。
他抬起头，目光先是有些飘忽地掠过桌上杯盘，然后逐渐凝聚，最终定定地看向坐在主位的贺拥天。
灯光下，贺拥天的面容沉静依旧，但那深邃的眼眸正平静地回视着他，仿佛早已洞察他此刻的食不下咽。
赵天宇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之前喝酒带来的些许暖意此刻在喉咙里只留下微微的灼烧感。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谈论饭菜时要低沉、沙哑了许多，也凝重了许多，将那刻意维持的、重逢的轻松气氛彻底撕开了一道口子。
“天少，”他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费力地挤出来，带着重量，“不瞒您说，这两天……人是出来了，可这心里头，比在里面那会儿更乱，更像揣着块冰，又沉又冷。”
他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握成了拳，指节有些发白，“我是真没想到，就这段日子，外面的天……变得这么厉害，风刮得这么紧。”
他没有具体说是什么“天”，什么“风”，但在场的三人都心知肚明。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旁边沉默如山的马玉龙，又看回贺拥天，眼神里充满了亟待确认的焦灼，以及一丝小心翼翼的探询：“我心里一直挂着最要紧的那件事……天少，我让玉龙兄务必带给您的话，他……转达到了吧？就是，帮我找到‘白狐’的下落。”
他将“白狐”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却又下意识地压低了音量，仿佛这个名字本身都带着某种需要避讳的危险气息。
问出这句话时，他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贺拥天即将开合的双唇上，等待着那个关乎许多人命运的回答。
贺拥天并没有立刻回应。
他深邃的目光在赵天宇紧绷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像是能穿透表面的焦虑，直抵内里翻腾的不安。
他修长的手指原本在轻轻转动着桌上的空酒杯，此刻也停了下来。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随着赵天宇的问话而凝滞了，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极远处的市声，模糊地衬出这一室令人屏息的寂静。
几秒钟的沉默，对赵天宇而言却漫长如年。
终于，贺拥天几不可闻地轻轻“嗯”了一声。
这声回应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在赵天宇心头激起波澜。
接着，贺拥天用他那特有的、平稳到几乎不带什么感情起伏的语调，清晰地说道：“玉龙兄告诉我了。你安心，‘白狐’那边，有消息了。”
他略作停顿，似乎是在选择最恰当的措辞，也像是在观察赵天宇的反应，“昨天晚上得到的信儿，‘白狐’已经被沪海警方放了。”
“放了”两个字，他说得平淡无奇，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已无关的日常琐事。
然而，这两个字落在赵天宇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又像是紧绷到极致的弓弦突然松弛——是一种混合着巨大庆幸与更深疑惑的复杂冲击。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瞳孔因为瞬间的情绪波动而微微收缩。
放了？
在这种风声鹤唳的时候，居然能全身而退？
这结果比他预想中最好的情况似乎还要“好”，好得甚至让他产生了一丝不真实感，以及一丝莫名的、更深的寒意。但这毕竟是眼下能听到的最好消息。
那股一直堵在胸口、让他食不下咽的巨石，似乎随着这两个字松动了一些，但并未完全移开，反而化作了更为粘稠、难以言说的忧虑。
他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毫米，那是极度紧张后下意识的松弛，但脊背却依旧挺直。
他望着贺拥天，嘴唇翕动了几下，万千思绪在脑海中翻滚——关于“白狐”如何脱身，关于这背后是否另有玄机，关于这“放了”之后更大的风浪——但最终，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浓缩成了一句沉甸甸的、充满复杂情绪的话。
“谢谢天少。”赵天宇的声音很低，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压出来，带着真挚的感激，也浸透着清晰的疲惫和一丝近乎疏离的客气，“这份情，我赵天宇记下了。我知道……眼下形势不比往常，正是最敏感、最要命的时候。为了我这点事，让您费心，还动用了关系……确实是，给您添麻烦了。”
他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了贺拥天深邃的注视，语气里的那份“客气”和“见外”，在此刻这种过命的交情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和刻意。
这不像是在对曾经并肩、可托生死的“天少”说话，倒像是在对一个施以援手、但关系终究隔了一层的“大人物”致谢。
果然，这句话出口，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又微妙地变了一变。
贺拥天一直平稳无波的面容上，极快地掠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诧异，像是平静的湖面被一颗意料之外的雨滴打破。
他那双总是洞察一切的眼睛，微微眯起了一些，看向赵天宇的目光里，审视的意味陡然加重。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赵天宇低下去的头颅，看着他放在桌上、指节依旧微微发白的手。
那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那句过分“懂事”的“添麻烦了”，像一层忽然弥漫开的薄雾，横亘在了两人之间。
半晌，贺拥天才轻轻呵出一口气，那气息很轻，却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
他身体向后，缓缓靠在了黄花梨木椅坚实厚重的靠背上，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放松了一些，但无形中，与赵天宇之间那短短一张桌子的距离，却仿佛被拉远了。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语调里却揉进了一丝难以捉摸的、近乎叹息的感慨，以及一种清晰可辨的疏离审视：
“这话……”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赵天宇身上，“可不像是我认识的那个赵大门主，能说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