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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天宇的目光从贺拥天脸上移开，有些空洞地落在面前那碟已经凉了的红烧肉上，油亮的酱汁渐渐凝结，呈现出一种黯淡的光泽。
他仿佛透过那碟菜，看到了外面那个风声鹤唳、危机四伏的世界。
房间里短暂的沉默被一种更为沉重的东西填满，那是忧虑、挫败，以及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知。
他搁在桌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最终还是拿起了那副被他放下的筷子，但并非为了进食，只是漫无目的地拨弄着碟子边缘，仿佛那能帮助他理清纷乱的思绪。
半晌，他才重新抬起头，脸上已没有了刚才那一闪而过的赧然或刻意的客气，只剩下一种深切的疲惫和一丝冰冷的清醒。
他声音干涩，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木面，每一个字都透着沉甸甸的分量：
“李敖这次……”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足够分量的词，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玩的真绝，也真大。”
他放下筷子，这次是彻底地推向一边，双手交握放在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的视线低垂，落在自已紧握的手上，仿佛在检视自已如今所剩无几的筹码。
“龙门，青狼帮，”他缓缓念出这两个曾经在沪海地下世界掷地有声的名号，此刻却显得如此脆弱，“能扛事的，能跑腿的，核心的那些兄弟……这次几乎被一锅端了。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现在外面，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多少人急着划清界限，又多少人等着落井下石。”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自嘲和苍凉，“不瞒天少您说，我赵天宇混了这么多年，从没像现在这么……这么孤零零过。环顾四周，除了您这儿，我竟然想不出第二个能安稳坐下来说话、还能指望搭把手的地方。”
这话说得极其坦白，甚至有些凄惶，彻底剥去了江湖大佬最后那层强势的外衣，将一个身处绝境、孤立无援者的真实心境，赤裸裸地摊开在了贺拥天面前。
这不是示弱，而是在残酷现实面前不得不做的、最清醒的评估。
他将自已，也几乎将全部的希望，都系于眼前这一人身上。
贺拥天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倨傲或同情的神色，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他没有打断赵天宇的倾诉，直到赵天宇说完，那股混合着绝望与依赖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他才有了动作。他没有立刻用言语回应，而是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沉稳而充满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绕过半张桌子，走到赵天宇身侧。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轻拍，而是用宽厚有力的手掌，实实在在地、重重地按在了赵天宇紧绷的肩膀上。
那一按，力道透过衣衫，清晰地传达下去，似乎要将某种沉甸甸的支撑和热度，直接注入赵天宇的躯体。
“天宇，”贺拥天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能穿透迷雾、定住心神的穿透力，“越是这种时候，你越要把那口气给我沉住，沉到丹田里去。慌，没有用；乱，更会坏事。”
他微微俯身，目光平视着赵天宇抬起的面孔，那眼神锐利如鹰，又带着罕见的恳切，“你自已想想，李敖布了这么大一个局，动了这么大的阵仗，如果真想把你一棍子打死，不留任何余地，你觉得，你现在能坐在这里，吃着菜，喝着酒，跟我说话吗？”
他略微收回了手，但目光依旧锁着赵天宇。
“你能出来，本身就说明，事情没到最坏那一步，说明这棋局还没终盘，留了缝隙，也留了腾挪周转的余地。”
他回到自已的座位，重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形，语气斩钉截铁，“只要这局还没完，只要人还在，牌就还没打完。有缝隙，就有光透进来；有腾挪，就有逆转的可能。现在需要的不是灰心，是静心，是看清楚，我们手里还剩什么牌，对手的下一步可能往哪里走。”
这番话，如同给一艘在惊涛骇浪中迷失方向的小船投下了铁锚。
没有虚妄的安慰，只有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分析，以及基于这分析生发出的、不容置疑的信念。
赵天宇眼中那团混乱的迷雾，似乎被这清晰有力的语言劈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一点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光亮。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中翻涌的无力感被这番话语稍稍压制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醒后的凝重思索。
他再次看向贺拥天，眼神里的依赖和感激更加明显，但也多了几分理性的认同。
“我明白，”赵天宇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恢复了些许力量，“天少，您说的在理。这次……我能这么快从李敖那铁桶一样的局里脱身，坐在您面前，我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极为诚恳，“您一定费了天大的心思，动用了不知多少关系，担了不知多大的干系。这份情，我心里有数，绝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谢谢’就能揭过去的。我先敬您一杯，别的，容我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