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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天宇闻言，鼻翼微微翕动，那近在咫尺的饭菜香味似乎此刻才真正钻入他的感知，勾起了胃里最原始的空虚与渴望。
他脸上那点强撑的、久别重逢的激动，迅速被一种更实在的、近乎孩子气的委屈和坦诚取代。
“嗨！天少，您还真说对了！”
赵天宇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混合着自嘲与释然的笑，他摆了摆手，动作幅度有些大，带着一种脱离束缚后的随意，“别提了！那儿头的饭菜，真不是人吃的！清汤寡水不说，味儿都透着一股子……一股子说不出的寡淡和敷衍，嚼在嘴里跟木渣似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眼睛已经离不开自已碟子里那块颤巍巍、油光光的红烧肉了，那色泽，那香气，与他记忆中牢里那灰扑扑的食物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他也顾不上什么客气和礼数了——或许在这位天少面前，他也无需那些虚套——直接拿起自已的筷子，几乎是有些急迫地，将那块肉连同菜心一起夹起，送入口中。
牙齿咬下，丰腴的油脂和咸鲜微甜的酱汁瞬间在口腔里迸开，瘦肉部分酥烂，肥肉部分已然融化，只留满口浓香。
那熟悉而踏实的、属于“外面”美好生活的味道，猛烈地冲击着他的味蕾和神经。
他几乎是囫囵着吞下了第一口，都来不及仔细品味，便又伸筷子去夹那碟酱黄瓜，咔嚓一声，脆爽咸鲜，格外开胃。
他就这样埋着头，一连吃了好几口，腮帮子微微鼓动，吃得专注而投入，仿佛要通过这最直接的感官满足，来驱散和覆盖掉过去几日积累在身体里的所有冷硬与不适。
贺拥天静静地看着他吃，脸上那抹微笑未曾褪去，反而加深了些许，眼角泛起几丝极细的纹路。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不耐或轻视，倒像是一位兄长看着在外辛苦奔波、终于归家狼吞虎咽的弟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和宽纵。
他没有动自已眼前的筷子，反而再次伸手，握住了那只白瓷酒壶。
壶身温润，他执壶的手很稳，微微倾斜，清澈的酒液拉出一条晶莹细长的弧线，精准地注入赵天宇面前那只刚空了一点的酒杯。
斟至七分满，弧线一转，又为马玉龙斟上，最后才为自已的杯子添满。
酒香随着他的动作，在三人之间静静弥漫开来。
“慢点吃，”贺拥天这才又开口，语气里带着温和的责备，更多的却是关心，“又没人跟你抢。菜都是你的，管够。”
他放下酒壶，手指在杯沿轻轻摩挲了一下，“胃空了几天，一下子吃太急太猛，反而伤身。先垫一垫，再喝酒。”
这时，赵天宇已经风卷残云般地吃掉了小半碟菜，那股挠心挠肺的饥饿感稍得缓解，动作也自然慢了下来。
他舒了一口气，感觉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扩散到四肢百骸，连带着精神都振奋了不少。
他放下筷子，一抬头，却发现贺拥天和马玉龙面前的筷子都还整整齐齐地搁在筷枕上，碟子里也干干净净，只有自已这边杯盘略显“狼藉”。
而他们两人的酒杯虽已满上，却也只是静静放着，谁也没有去动。
这情形让赵天宇顿时有些赧然。
刚才吃得忘形，此刻才觉出几分尴尬来。
自已这吃相，未免也太急了，倒像是八百年没吃过饭似的。
他脸上微微一热，好在屋里灯光暖黄，看不太真切。
他咳了一声，为了掩饰那点不自在，也为了表达心中的感激和亲近，他主动端起了自已那杯刚刚被贺拥天斟满的酒。
酒杯不大，握在手中却有些沉甸甸的。
“咳……那个，”赵天宇声音提高了些，试图驱散那点尴尬，语气努力恢复往常的爽利，却又因当下的情境而多了几分真诚的动容，“天少，玉龙兄，你们怎么都不动筷啊？光看着我吃了……这、这让我多不好意思。”
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澄澈的酒液在杯中荡出小小的涟漪，映着头顶的灯光，“来，别光坐着。这杯酒……我敬你们！谢谢天少惦记，谢谢玉龙兄跑这一趟！我干了，你们随意！”
他说着，手臂向前伸出，酒杯稳稳地举在空中，目光先看向贺拥天，又转向马玉龙，眼神明亮，带着历经风波后仍未熄灭的赤诚与热切。
贺拥天看着他，嘴角的笑意终于扩散开来，化为一个清晰的笑容。
他不再多言，同样利落地举起了自已的酒杯。
马玉龙一直沉默地坐在一旁，像一道静默的影子，但此刻，他的目光在赵天宇真诚的脸上停留一瞬，也干脆地拿起了杯子。
三只白瓷酒杯，在空中轻轻碰到一起。
“叮——”
一声清脆悦耳、余韵悠长的轻响，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这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涤荡的意味，撞碎了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隔阂与拘谨。
“干了。”贺拥天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同进退的决然。
没有更多的祝酒词，三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即，三人同时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火辣而温润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胃中，与方才吃下的菜肴暖意汇合，激起一股更热烈的暖流，迅速涌向全身。
赵天宇长长地、畅快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连日来的阴霾、疲惫、紧张，似乎都随着这一杯酒下肚，被冲刷掉了不少。
杯底朝下，滴酒未剩。
胃里有了食物垫底，那火烧火燎的饥饿感稍稍平息，身体也找回了一些踏实的暖意。
然而，这暖意却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只漾开了表面浅浅的涟漪，丝毫未能触及赵天宇心底那沉甸甸的块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