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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赈济点,当水影雪赶到时,夕阳已经落山,最后一线光正在天边挣扎。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地上躺着五十三具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来领赈粮的百姓。他们的死状各异,有的被乱石砸死,有的被钝器打死,有的在混乱中被踩踏致死。他们的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天空,仿佛至死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死在这里。
而在他们中间,有七个穿着水月阁弟子服的年轻女子。
水影雪的脚步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她一个一个地走过去,一个一个地辨认。每认出一个,她的心就像被刀剜了一下。
这是水筠瑶。三天前,她还在水影雪面前笑得像个孩子:“影雪堂主,我一定会加倍努力修炼,将来也要像您一样,保护水月阁,保护凤阳城!”
这是水心怡。七天前刚加入水月阁,水影雪记得那天这丫头怯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声音很轻:“堂主,我……我真的可以吗?我资质不好,怕给水月阁丢脸。”
水影雪当时笑着说:“水月阁不看资质,只看心性。你有这份心,就够了。”
那丫头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眼睛亮得像星星,手舞足蹈地说:“我一定好好修炼!等我变厉害了,就保护那些需要保护的人!”
这是水晓棠。十天前,她和水筠瑶一起来报名。水影雪记得这丫头胆子大,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加入水月阁,就是想学本事!等我学成了,谁也别想欺负我们凤阳城的人!”
这是水芷兰,这是水灵彤,这是水梦琪,这是水若瑜……
水影雪记得她们每一个人的样子,记得她们每一个人的声音,记得她们加入水月阁时的笑容。那些笑容那么灿烂,那么明亮,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她们面前铺开了一幅美好的画卷。
可现在,那些笑容都凝固了,凝固在冰冷的脸庞上,凝固在永远不会再睁开的眼睛里。
水影雪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合上水筠瑶的眼睛。当指尖触到那冰凉的肌肤时,她的肩膀猛地一颤,却咬着牙,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她是月影堂堂主,不能哭。
可她的心,在滴血。
身后传来脚步声,水菱薇赶到了。她站在水影雪身后,看着地上的尸体,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菱薇师姐,”水影雪的声音沙哑而哽咽,“这些孩子,她们都是我们亲手招进来的啊。”
水菱薇闭上眼,泪如雨下。
“我记得水筠瑶那天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髻,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笑。”水影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说她从小就崇拜水月阁的仙子,做梦都想加入。她说她不怕吃苦,不怕受累,只要能成为水月阁的弟子,让她做什么都愿意。”
“我还记得水晓棠,那丫头大大咧咧的,说话声音特别大。她说她爹以前是个猎户,死在妖兽嘴里,她恨自己没本事保护家人,所以要学本事,要保护别人。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却一滴泪都没掉。”
水影雪站起身,看着那一张张年轻而苍白的脸,声音突然变得很冷:“可现在,她们死了。不是死在妖兽手里,不是死在邪魔手里,而是死在她们想保护的人手里。”
水菱薇抬起头,看到水影雪的侧脸在暮色中如同刀刻的岩石,没有表情,可那双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如同地底的岩浆,随时会喷发。
“查。”水影雪只说了这一个字。
流言像野草,烧不尽,斩不绝。
城西赈济点暴力事件刚刚过去三天,针对水月阁的攻击又开始了。只是这一次,矛头对准了水靖芸、水天心、水秋怡。
坊间突然流传起一本小册子,封面上写着《水月阁旧事录》。里面记载了一桩二十年前的旧事:水月阁弟子水惜柔触犯门规,被逐出师门。而她的三位师姐水靖芸、水天心、水秋怡不仅没有为她求情,反而在阁主面前添油加醋,历数她的罪状,导致她不仅被重责三十鞭,还被永远逐出水月阁。
书里写得绘声绘色,连当时的对话都写得一清二楚,仿佛写书的人就站在旁边亲眼所见。更有人将此事编成了唱词,让说书人在茶楼酒肆里传唱。
还有童谣,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孩子们在街头巷尾拍手唱着:“镜月湖边水惜柔,一朝犯禁泪空流。师姐三人墙头站,谁也不肯说句留。三十鞭,血染衣,逐出山门无归期。镜湖莲花年年开,不见故人踏月来……”
水靖芸第一次听到这童谣时,正在镜月湖边巡视。几个孩子在废墟间玩耍,嘴里唱的就是这首童谣。她站在那里,听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孩子们跑远,还站在原地。
“惜柔……”她闭上眼,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师妹的脸,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水惜柔入门比她晚两年,资质却比她好。师父常说,惜柔这孩子剑心通明,将来必成大器。水靖芸也这么觉得,所以她从不嫉妒,反而处处照顾这个小师妹。惜柔不爱说话,她就主动找她聊天;惜柔修炼上有不懂的地方,她就一遍一遍地教;惜柔受了委屈,她第一个站出来替她出头。
她是真的把惜柔当妹妹看的。
可那年,惜柔犯了错,触犯门规与人私通,还怀了身孕。消息传开,整个水月阁都炸了锅。阁主震怒,要严惩。她去找过阁主,想替惜柔求情,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门规如山,她不敢,也怕。怕被牵连,怕被怀疑,怕自己好不容易在门派中挣来的一切,会因为一句求情的话就化为乌有。
她和天心、秋怡商量过,三个人相对无言,谁也没有勇气站出来。
“我们去看看她吧。”水秋怡曾提议。
可最终,谁也没有去。
后来,惜柔被逐出师门。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瘦弱的背影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灌了铅一样。走到几十丈外,惜柔突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那一眼,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却看得清清楚楚。惜柔的眼中没有恨,只有深深的眷恋和不舍。她望着镜月湖的方向,望了很久很久,才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那一眼,水靖芸记了二十年。
她不是不知道惜柔后来过得有多苦。她打听过,知道惜柔生了孩子,知道她身体越来越差,知道她一个人住在破屋里,饥一顿饱一顿。
水靖芸想过去看看小师妹,想过去帮小师妹,可她没有。她怕,怕被人知道她和那个犯了门规的叛徒还有来往,怕影响自己的前途,怕这怕那,什么都怕。
直到惜柔死了,水靖芸都没有去看过她一眼。
如今,二十年过去了,那些被她压在心底的愧疚和悔恨,像腐烂的伤口,突然被一把锋利的刀剖开,流出的不是血,是脓。
水天心找到水秋怡时,水秋怡正站在窗前,望着镜月湖的方向发呆。两人对视,谁也没有说话,眼中却都有泪光。
她们都记得惜柔离开那天的背影,记得她回头时的眼神,记得镜月湖的莲花开得正盛,她却没有再看一眼。
“如果当年,我们站出来……”水天心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