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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中,赵横望着中年汉子和两具鬼傀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他走到董天啸身边,浓眉拧成疙瘩:“董师兄,您为什么不让我们动手?那三个东西就在眼皮子底下,咱们九个一起上,片刻就能把它们撕成碎片!”
董天啸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望着山道尽头。晨光照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幽深的暗影。
“赵横。”他开口,声音很轻,“你身后是什么?”
赵横一愣,回头望去。客栈的木楼静静矗立在山坡上,青瓦灰墙,檐角挂着褪色的酒幌。周老板站在门口,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张旧桌子,墨青色的长衫在晨风里微微飘动。大堂里,那几桌采药的散户正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
“客栈啊。”赵横不明白,“师兄,您问这做什么?”
“拆了它。”董天啸看着赵横,“用你的拳头,一拳一拳拆了它。”
赵横脸色一变:“师兄,您说什么?周老板对您有救命之恩,我赵横再浑也不能做这种忘恩负义的事。”
“我知道。”董天啸打断赵横,转过身来,目光从八张年轻的面孔上一一扫过,“可刚才如果动手,拆掉的就不止是这座客栈了。”
他抬手指向山道两侧陡峭的崖壁:“看见那些裂缝了吗?齐兰山的山体经过千年风雨侵蚀,早就松动了。你我全力出手,魂力激荡,足以引发山崩。到时候,客栈、山道,还有那些无辜的散户,全都会被埋在山石之下。”
赵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董天啸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传来结实的触感:“斩妖除魔,是为了护佑苍生。若为除魔而枉害无辜,那我们和那些鬼物又有什么区别?”
赵横低下头,沉默片刻,而后用力点了点头:“师兄您说得是,是我莽撞了。”
“不莽撞。”董天啸笑了笑,“有除魔之心是好事,只是除了热血,还得有脑子。”
他转过身,面朝山道。晨风掠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在他脚边打着旋儿。
“何况,”董天啸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要用这三个东西,找出更大的那条鱼。”
话音落下,董天啸右手掐诀,掌心浮现出一团淡黄色的光芒。那光芒扭曲、膨胀,缓缓凝聚成一个巴掌大小的虚影。虚影逐渐凝实,现出一只毛茸茸的小兽,短粗的四肢,扁平的脑袋,两只绿豆大小的眼睛骨碌碌转着,浑身披着土黄色的细鳞。
“噬岩地獭。”赵横眼睛一亮,“师兄,您连这东西都能融合了?”
董天啸没有答话,只是蹲下身,把那小兽放在地上。噬岩地獭嗅了嗅地面的泥土,仰起脑袋朝董天啸吱吱叫了两声,然后一头扎进土里。地面微微隆起一道细线,那细线迅速延伸,朝山道方向游去,转眼间就消失在视野尽头。
“跟着那三个东西。”董天啸站起身,“它们走到哪,我们就跟到哪。”
他转身朝客栈走去:“走,去向周老先生辞行。”
客栈大堂里,周老板已经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他拎着那块洗得发白的抹布,站在柜台后面,浑浊的老眼望着门口走进来的九道身影。
“要走了?”他问。
董天啸走到柜台前,双手抱拳,深深一揖:“老先生救命之恩,点化之情,天啸没齿难忘。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您多保重。”
周老板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老头子最烦这套虚礼。要滚就快滚,别耽误我做生意。”
他嘴上这么说着,目光却停在董天啸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那目光很复杂,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种董天啸看不懂的情绪,像是隔着漫长岁月望向某个遥远的影子。
“孩子。”周老板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打的是什么主意,老头子心里有数。那几个东西不好惹,昨夜被我击退的那四个,更是实力强横,你千万别掉以轻心。”
董天啸点了点头:“弟子明白。”
“你不明白。”周老板打断他,“你以为那三目恶鬼只是为了找你报仇?错了。四年前它败走,四年后又卷土重来,还带了这么多鬼傀和帮手,为的是什么?”
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它在这山里找东西。”
董天啸心头一震:“找什么?”
周老板没有回答,只是转身从柜台上拿起那只泛黄的账本,翻到某一页,推到董天啸面前。董天啸低头看去,只见那页纸上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是齐兰山的地形轮廓,用毛笔画得歪歪扭扭,但在群山深处,有一个用朱砂圈起来的红点,红得刺目。
“这是……”董天啸抬起头。
周老板收回账本,合上,又放回原处。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触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齐兰山有句老话,山中有门,门后有渊,渊底有眼,眼中有天。”他的声音低得只有董天啸能听见,“那三目恶鬼要找的就是那扇门,那个渊,那只眼。”
董天啸听得似懂非懂,还想再问,却被周老板抬手止住。
“别问太多,问多了反而不好。”周老板继续说,“你只需要知道,那东西的目标绝不止是报仇那么简单。它能调动这么多鬼物,背后只怕还有更大的存在,你这次去,只怕凶多吉少。”
赵横在一旁听得真切,忍不住上前一步,抱拳道:“老先生既有如此实力,何不与我们一同前往?有您坐镇,那些鬼物何足道哉!”
周老板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年轻人,你可知道什么叫天命?”
赵横一愣:“天命?”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使命。”周老板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外那片茫茫群山,“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劫,只能一个人渡。老头子在这山里守了几十年,守的就是今天。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也留不住。”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低了:“三目恶鬼的再次出现,预示着一个轮回的开始,也是一段夙缘的结束。能解开这个结的,不是我,而是你们这些年轻人。”
董天啸望着那道墨青色的背影,心头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他想起四年前,自己倒毙在溪水中,是这双手把他从阎王殿抢了回来;他想起那天,这个老人同自己讲述着凡事有因才有果的道理,把他从仇恨的泥沼里一点一点拉了出来。
“老先生。”董天啸深深一揖,腰弯得几乎要触到膝盖,“弟子记住了。”
周老板没有回头,右手从腰间摸出一颗土黄色的石头,扔给了董天啸:“遇到危险,捏碎这个石头,自然可以逢凶化吉。”
董天啸收好石头,深吸一口气,转向身后的师弟师妹们:“李默,秦柔。”
两人上前一步:“在。”
“你们两个带着许琳、周婉,即刻动身前往凤阳城。”董天啸的声音沉稳有力,“找到水月阁的人,把齐兰山的事告诉她们,请她们出手相助。记住,路上不要耽搁,越快越好。”
李默皱了皱眉:“师兄,那你们呢?”
董天啸望向门外那片茫茫群山:“我和赵横他们,去会会那三个东西。”
秦柔脸色一变:“师兄,你们五个人去追踪那些鬼物?太危险了!我们一起行动,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正因为危险,才要分头行事。”董天啸看着秦柔,目光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们去凤阳城请援兵,我们跟踪鬼物找线索。两路并行,才有胜算。万一我们失手,你们还能带着援兵赶来。”
秦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董天啸抬手止住。
“听话。”他的声音软了下来,“这件事关乎多少人的性命,容不得半点闪失。你们四个,是我最放心的人。”
秦柔眼眶微红,用力点了点头:“师兄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董天啸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朝门外走去。赵横、陈象、周虎、孙豹四人大步跟上。
走到门口时,董天啸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周老板仍站在柜台后面,背对着他,望着窗外。晨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照得近乎透明,像一道随时会消散的影子。
“老先生。”董天啸开口。
周老板没有动。
“保重。”董天啸说完,大步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地走进那片茫茫山色里。
山道越走越窄,两旁的崖壁越来越高。
董天啸五人贴着山壁前行,脚下是只容一人通过的羊肠小道,另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云雾从谷底涌上来,在脚下翻腾,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踏在云端。
赵横走在最前面,魁梧的身躯把狭窄的山道堵得严严实实。他身后是陈象,再往后是周虎和孙豹,董天啸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感应着噬岩地獭传来的消息。
“师兄,那三个东西走多远了?”赵横头也不回地问。
董天啸闭目感应片刻:“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在一条山涧边上停下来了。”
“停下来?”赵横皱了皱眉,“它们想干什么?”
“不知道。”董天啸睁开眼,“但不管干什么,我们都要亲眼看看。”
山道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一道山梁横亘在前,坡势平缓,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在草叶上跳跃,泛着细碎的金光。
赵横刚要迈步,却被董天啸一把拽住。
“等等。”
赵横一愣,顺着董天啸的目光望去,只见山坡上的荒草有一片倒伏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刚从那里爬过。倒伏的草叶上沾着一些黑色的黏液,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彩光泽。
董天啸蹲下身,用剑尖挑起一点黏液。那黏液黏稠腥臭,拉出长长的丝,丝线在半空扭曲,像是有生命一样。
“是鬼物留下的。”他站起身望向山坡尽头,“小心点,这山里不止那三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