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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天宗,刑律殿。
肃杀之气弥漫在广阔的石殿内。高耸的穹顶绘着雷霆劈裂山岳的图腾,两侧伫立着面目模糊的执法金刚石像,沉默地俯瞰着殿中众人。殿内光线晦暗,唯有长老席位上方镶嵌的几颗明心石,散发着清冷而具压迫感的光芒。
长老席上,端坐着裂天宗七位实权长老,其中以刑堂长老厉千锋居首,外门长老区枢位于末座。大殿中央,高远与赵铭垂首而立,衣衫虽经整理,却仍能看出破损与未曾洗净的血污,脸色苍白中透着劫后余生的惊悸。
“禀各位长老,”高远的声音带着悲痛与疲惫,微微发颤,“弟子与赵铭师弟率队深入黑风涧,清剿血狼寨余孽,初时进展顺利,清除数处哨卡。不料那莫腾远,竟早已与匪首血屠暗中勾结!”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我等在毒龙潭外遭遇伏击,莫腾远骤然发难,从背后偷袭!其功法邪异无比,冰寒中带着浓烈的血煞,威力骇人!王师弟、李师妹他们措手不及,当场便……”他声音哽咽,似是说不下去。
赵铭适时接上,语气沉痛:“那邪功极为歹毒,中者血脉冻结,神魂似被怨魂撕咬。匪徒趁机掩杀,我等寡不敌众。严景熙师妹为护同门,被黑风三煞中的血手屠刚一掌震碎心脉,其余师弟师妹亦尽数遭了毒手!”他双拳紧握,身体微微颤抖。
高远深吸一口气,仿佛强压悲痛:“弟子与赵铭师弟拼死血战,且战且退。莫腾远与血屠似在争夺什么,起了内讧,我等才侥幸寻得一线生机。后来我等养好伤势,暗中潜回,发现血狼寨内竟空无一人,只余打斗痕迹与焚烧尸体的灰烬。想来是那魔头与匪首分赃不均,自相残杀,同归于尽了!”
殿内一片死寂。
长老们面色凝重,交换着眼神。唯有区长老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如刀,在高远和赵铭身上来回扫视。他心中疑窦丛生:莫腾远功法有异,他早已知晓,但说其与匪首勾结、残杀同门?那少年眼中虽有冰封的仇恨,却并非毫无底线之辈。
“高远,”区长老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说你和赵铭养好伤势后潜回血狼寨,发现匪徒已自相残杀殆尽?”
“是。”高远心头一凛,面上却强作镇定。
“黑风涧匪患盘踞多年,影杀楼弃徒血屠修为已至六重器宗中期,麾下黑风三煞亦非庸手。他们熟悉地形,狡诈狠毒。此前我宗多次清剿,皆因彼等诡谲难缠而无功。”区长老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钉,“你二人身负重伤,如何能在短时间内养好伤势?又如何能在对方可能尚有余孽、地形复杂的情况下,安然潜回探查,还恰好看到他们同归于尽的场面?”
他目光灼灼,仿佛能穿透人心:“若真如你所言,现场必有激烈打斗痕迹与双方尸首。你二人可曾带回任何确凿证物?比如匪首或莫腾远的随身信物、残破兵器,甚至部分尸骸?”
高远和赵铭背心瞬间冒出冷汗。他们只顾编造谎言,却未料到区枢心思如此缜密,句句直指要害。仓促之间,他们只来得及焚尸灭迹、打扫战场,哪里想过去保留什么证物?那些女弟子的尸首,更是早已处理干净。
赵铭急中生智,噗通一声跪倒,以头抢地,声音悲切:“区长老明鉴!非是弟子不想带回证物,那现场实在惨不忍睹!匪巢深处似有奇异毒素或邪法残留,许多尸首竟自行腐化消融,化为脓水黑烟。弟子二人修为低微,不敢久留,更恐沾染那不祥之物,只得匆匆离去。弟子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天雷殛顶之刑!”
他赌的是死无对证,赌的是黑风涧本就凶名在外,发生任何诡异之事都不足为奇。高远也连忙跪下,指天誓日。
区长老眼中寒光更盛,却未再逼问。他转向厉千锋,沉声道:“厉长老,此事疑点颇多。仅凭他二人口说,便断定莫腾远叛宗弑友,是否过于武断?是否应派人详查黑风涧,并搜寻可能生还的弟子?严景熙那孩子……”他想起那日少女恳求自己不要传授禁招时的清澈眼神,心中不由一痛。
“武断?”厉千锋冷哼一声,声音如同冰锥断裂,刺人心魄。
他身形高大,面容古板严厉,鹰目扫向区枢:“现在不是心慈手软的时候!高远、赵铭二人拼死回报,身上伤痕可为佐证。反观那莫腾远,入宗以来便身怀异力,性情孤僻阴冷,修炼功法邪异,早已有入魔之兆!此事,你身为外门长老,收留其身,却未能及时察觉导正,本就难辞其咎!”
厉千锋站起身,居高临下:“如今众多弟子惨死黑风涧,无论是否与莫腾远直接相关,他都脱不了干系。更何况,高远二人亲眼目睹其残杀同门、与匪首为伍!此等行径,人神共愤!我裂天宗堂堂名门正派,岂容此等邪魔外道玷污清誉?”
他不再给区枢辩驳的机会,面向其他长老朗声道:“当务之急,是安抚陨落弟子亲属,彰显宗门赏罚分明!高远、赵铭虽未能保全同门,但于绝境中奋起,探查敌情,带回重要讯息,更目睹叛逆伏诛,勇气可嘉,忠心可表!本座提议,擢升二人为内门精英弟子,赏贡献点五千,入藏锋阁挑选玄阶上品功法或灵器一件!”
此言一出,几位与厉千锋亲近的长老纷纷附和。高远、赵铭心中狂喜,表面上却愈发恭谨悲戚,连连叩首谢恩。
区长老看着这一幕,心不断下沉。他知道,厉千锋此举,一是为了坐实莫腾远的罪名,二是为了打压自己。在宗主闭关的当下,厉千锋凭借刑堂权柄,几乎可以一手遮天。
“厉长老!”区长老霍然起身,平日温和的脸上此刻布满寒霜,“仅凭片面之词便定弟子死罪、予以重赏,此例一开,宗门法度何在?人心何在?老夫坚持,必须详查!”
“区枢!”厉千锋勃然作色,周身散发出凌厉气势,“你一再维护那叛徒,质疑同门禀报,究竟是何居心?莫非你与那莫腾远另有隐情不成?”
“你——!”
“够了!”一位须发皆白、资历最老的执法长老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疲惫与威严,“宗主闭关前,命我等共同主持宗门事务。此事,厉长老处置虽有急切,但高远二人带回的消息确需重视;区长老的疑虑,也并非全无道理。”
他目光扫过众人:“这样吧,擢升奖赏之事暂缓。即刻派出一队刑堂执事,由王长老带队,再探黑风涧,仔细搜寻,务必找到更多证据或生还者。在查明真相之前,关于莫腾远之事暂且存疑,不得外传。至于区长老……”
他看向脸色铁青的区枢,语气缓和几分:“为避嫌隙,在此事查明之前,请你暂居静思崖,非召不得出,宗门事务暂由李长老代管。”
静思崖名为静思,实为软禁。
区枢明白,这已是厉千锋一派妥协后的结果。他深深看了一眼面露得色的高远、赵铭,以及眼神冰冷的厉千锋,不再多言,拂袖而去。背影在晦暗大殿中,显得有几分苍凉。
他知道,厉千锋绝不会给他查明真相的机会。派去的王长老本就是厉千锋的人,黑风涧只怕早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三日后,王长老带队返回。回报称,血狼寨已成废墟,有明显大战及焚烧痕迹,但尸骨无存,亦无任何活口或具有明确身份指向的遗物;黑风涧内匪徒踪迹全无,似已星散。至于莫腾远及其他弟子下落,无从查证。结论倾向于高远、赵铭所言基本属实,现场诡异情况或与邪功、毒物有关。
报告递上,厉千锋当即下令,坐实莫腾远叛宗弑友之罪,发出宗门通缉令。同时,以失察之责为由,正式将区枢长老软禁于静思崖,等待宗主出关后再行议处。
裂天宗内,暗流汹涌。一则关于外门天才堕入魔道,勾结匪类残杀同门的流言,悄然扩散开来。有人唏嘘,有人愤慨,更有人借此攻讦区枢一系。
高远与赵铭则因揭露叛逆有功,虽未立刻获得之前许诺的重赏,地位却水涨船高,备受某些势力青睐。
万戾凶煞之谷,寒潭依旧。
不知过了多久,九个洞穴中,气息最是虚幻缥缈、仿佛连光线都能扭曲消解的洞口——虚蚀之洞,幽光微微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