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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色已经全黑,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谁家收音机传来断续的评书声。他坐在桌前没动,手边的钢笔帽拧了又拧。刚才划掉“帮周秉昆争取技术骨干”的时候,心里那股劲儿落了地,可新的事又浮上来——文化馆的事得办了。
他翻开通讯录,纸页有些发毛,是翻过太多次留下的痕迹。手指在几行字上滑动,停在“邵敬文”三个字上。旁边写着一串电话号码,底下还注了句“出版社资料室”。这是去年光字片搞扫盲班时认识的,对方来送过一批旧书,两人聊了几句文学和印刷标准,加了联系方式。不算熟,但也不算生。
第二天一早,林羽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衫出门。天气不冷不热,阳光斜照在砖墙上,映出一道道灰缝。他走路不快,脑子里过了一遍要说的话。不是为自己,所以不能说得太急;是为周蓉,就得把她的事讲清楚,又不能让人觉得强求。
市文化局旁的小楼有两层,外墙刷过一遍石灰,角落已经开始剥落。他问了门房,顺着楼梯走到二楼东头,推开通往资料室的门。屋里一排排铁架子立着,堆满成捆的文件和样刊。靠窗的位置坐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低头翻一本装订册。
“邵编辑?”林羽走近几步。
那人抬头,眨了眨眼,像是在对名字。“……林?林羽?”
“是我。”林羽点头,“打扰了,还记得我吗?去年扫盲班,您送过一批识字课本。”
“记得记得!”邵敬文摘下眼镜擦了擦,站起身,“你还帮我搬过箱子。怎么,今天有事?”
“有点事想请您帮忙。”林羽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后是一份手写的名单草稿,“我想问问,文化馆最近有没有面向普通人的创作交流活动?比如讲座、写作班之类的。”
邵敬文重新戴上眼镜,坐回位置,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日程表。“还真有。”他指着其中一行,“下周四下午,文化馆主办‘青年创作者交流会’,主要是请几位本地作家讲讲写作经验,也欢迎爱好者参加。不过……”他顿了顿,“报名的人不少,他们那边要先看材料。”
“材料?”林羽问。
“一篇代表作,加上个人简介。”邵敬文说,“他们担心水平参差,影响整体讨论质量。往年也有临时来的,但这次名额紧,优先考虑发表过作品的。”
林羽没接话,只点了点头。
邵敬文看了他一眼,“你这是替人问的?”
“嗯。我邻居,叫周蓉。一直写东西,没发表过,但真写得好。”林羽说着,声音没压也没抬,“她写光字片的女人,写母亲、姐妹、邻里吵架、过年蒸馍,都是亲眼见的事。文字不花哨,可读着能进心里去。”
邵敬文听罢,没立刻回应,而是拉开另一个抽屉,取出一沓回邮信封,翻到中间一页,念道:“上周有个女作者寄来一篇散文,叫《灶台边的年》,编辑部看了都说好,就是没地方发。题材太实,不像现在流行的那种抒情风。”
“那就是她写的。”林羽说。
邵敬文愣了一下,“你是说,周蓉?”
“对。”林羽点头,“那篇稿子我看过。她写了三遍才定稿,改了几十处细节,连蒸笼冒气的方向都核对过。”
邵敬文笑了下,把信封放回抽屉。“这么认真的人,现在不多了。”他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下几个字,“这样吧,我给她写个简短推荐语,提一句‘长期坚持现实题材创作,文字质朴有力’。你让她准备一篇稿子,我这边递过去,至少能进初审。”
林羽松了口气,“谢谢。”
“别谢早。”邵敬文摇头,“文化馆那边能不能通过,还得看内容。而且就算进了,也只是旁听,不保证发言机会。”
“我知道。”林羽说,“能进去,就有希望。”
两人又聊了几句,邵敬文顺手从桌上拿过一本刚印好的《群众文艺》样刊,翻到目录页。“你看,这期头题是大学老师写的理论文章,第二篇是剧团编剧的剧本节选。咱们这种民间写作,得靠硬东西说话。”
林羽接过样刊,快速扫了一眼。排版规整,标题用的是宋体加粗,纸张偏黄,是那种常见的内部刊物质感。他合上本子,放进包里。
“我会告诉她。”他说,“她会认真准备。”
离开出版社大楼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林羽沿着街边走,路过一家文具店,停下脚步。他进去买了两张厚稿纸、一支新钢笔尖,又挑了个牛皮纸信封。店员问他要不要发票,他说不用。
下午三点左右,他敲响了周蓉家的门。
“谁?”屋里传来声音。
“我,林羽。”
门开了条缝,周蓉探出半张脸。看见是他,才把门完全拉开。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还攥着一支铅笔。
“有事?”她问。
“进来再说。”林羽走进屋,把帆布包放在小方桌上。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五斗柜,墙角立着个旧书架,上面堆满了笔记和剪报。
他把买来的东西拿出来,摆好。“文化馆下周有个创作交流会,我联系了出版社的邵编辑,他答应帮忙引荐。”
周蓉站着没动,目光落在那几张稿纸上。
“条件是要交一篇代表作,做初审。”林羽继续说,“他愿意写推荐语,但最后能不能参加,还得看稿子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