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清晨的阳光照在厂区铁门上,林羽和周秉昆并肩走在水泥路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厂区里显得清晰。林羽背着帆布包,里面装着那叠整理好的材料,牛皮纸袋封口整齐,上面写着“周秉昆”三个字。只是偶尔侧头看一眼身旁的人。
周秉昆低着头,手插在工装裤兜里,肩膀微微绷着。他昨天晚上又把陈述练了两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睡着。今早出门前,他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衬衫,领口有些发硬,是郑娟帮忙熨的。他没提这事,但走路时总不自觉地挺直背。
厂办公楼三层,副厂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林羽上前敲了两下,听见里面一声“进”。
曲秀贞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头也没抬。她穿着深蓝色制服,袖口扣得严实,头发一丝不乱地挽在脑后。桌上摆着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先进生产者”几个红字,已经掉漆。墙边立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画着一条起伏的线,旁边标着“月度能耗曲线”。
“你们是来交材料的?”她放下文件,目光落在两人身上,语气平,没什么情绪。
“是。”林羽上前一步,双手把牛皮纸袋递过去,“这是我们整理的周师傅这些年在发酵工艺上的改进记录,有数据,有对比,也有实际效果。”
曲秀贞接过袋子,没急着打开,而是看着周秉昆:“你就是周秉昆?”
“是我。”周秉昆声音不大,但没躲。
“听说你在三十七号缸搞过温度调整?减盐半度?”
“对。”他点头,“去年夏天,气温偏高,按规程加盐容易过咸。我试了减半度,多翻一次缸,结果颜色亮,味道更匀。”
“谁让你改的?”
“我自己。”他说,“我看数据不对劲,就试着调了。”
曲秀贞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那你现在说说,草垫加竹帘双层盖缸,是怎么回事?”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这是个突袭。林羽没动,只是眼角微抬,留意着周秉昆的状态。
周秉昆喉结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开口:“去年雨季长,湿度大,油毡盖缸容易返潮,霉变率升到百分之十二。我试了草垫打底,上面加一层干竹帘,透气又防湿,连续三个月霉变更少,合格率从八十二提到九十一。”
他说得快,但清楚,每句话都带着数字。说到一半,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一页:“这是我记的对照表,七、八、九月的数据都在这儿。”
曲秀贞没接本子,但眼神变了。她指了指桌角:“把资料放那儿。你接着说,减盐那事,后续有没有跟踪?”
“有。”周秉昆继续,“我记了三年温湿度变化,结合出酱情况做了对照。最热那个月,只多翻一次缸,没出问题。废品率比往年同期低四个点。”
林羽这时轻声插了一句:“消费者现在讲究无添加、味道纯正。如果能把这套方法标准化,打出‘手工精酿’概念,还能打开高端市场。”
曲秀贞转头看他:“你是他徒弟?”
“不是。”林羽摇头,“我是邻居。这些改进,是他一点一点试出来的。我们觉得,这样的经验不该埋在本子里,该让厂里知道。”
曲秀贞没回应,手指敲了敲桌面,又问周秉昆:“你说草垫加竹帘,推广起来难不难?”
“可以先试点。”周秉昆答,“选两个班组,三个月出数据,再决定是否全厂推行。我写了具体操作流程,也在材料里。”
曲秀贞终于伸手打开了牛皮纸袋。她抽出第一张纸,是林羽亲手画的柱状图:温度调整前后成品率对比。线条不齐,格子歪斜,但数据标得清清楚楚。第二张是折线图,密封方式改进后的霉变发生率,下降趋势明显。
她一张张翻,速度慢了下来。
办公室没人说话。窗外传来远处车间的机器声,低沉而稳定。
翻到第三页,是一份手写的分析报告,标题是《关于发酵温度区间调整对成品率的影响分析》。字迹工整,段落分明,开头写着:“基于1978年至1980年三十七号缸实际生产数据……”
曲秀贞抬头,看了林羽一眼:“这报告是你写的?”
“我们一起整理的。”林羽说,“他提供数据和经验,我帮忙写成材料。关键是内容真实,每一条都有记录。”
曲秀贞又低头看。她指着一处:“这里说单缸用盐量减少0.3公斤,全年可节约一千五百公斤。这个数怎么算的?”
“五百缸,每缸减0.3公斤,乘出来就是。”周秉昆答,“我们核过三遍。”
她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片刻,她合上材料,放在一边:“你们准备得挺充分。”
语气松了些,不像刚进来时那样冷。
林羽抓住机会,说:“我们也考虑过风险。建议先小范围试点,控制变量,三个月后看数据。如果有效,再推广也不迟。”
曲秀贞看着他:“年轻人有点想法是好事,但别光动嘴,要能落地才行。”
“我们不是来讨说法的。”林羽说,“是来解决问题的。周师傅干了十几年,手上功夫没人不服。他不需要照顾,只需要一个被看见的机会。”
办公室又静下来。
曲秀贞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能耗曲线旁添了一个小标记,写着“试点方案待审”。她背对着两人,说:“材料我会看。今天说的这些,我也记下了。”
她转过身:“下周车间会开技术交流会,你来参加,当面讲讲你的方法。行不行,让大伙评。”
周秉昆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好,我一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