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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穿谷,卷动檐下多年不曾歇停的算铃,铃音清越,却不复往日悠然,声声皆似与这片生养天机谷数百年的群山作别。
天机谷立于此间,自初代谷主踏山开坛,以算道立宗,推演星象、勘破地脉、收纳天下情报,代代弟子于层峦之中研经布算,把一座幽山,酿成了满是笔墨烟火的道乡。谷中房舍,非是寻常仙府那般琼楼玉宇、珠光宝气,多是就地取材,以山中青石为墙,古柏作梁,檐下悬竹帘,阶前生野菊,常年有弟子于石案之上推演卦象,研墨誊写卷宗,灶房里时时飘着粗茶淡饭的香气,是仙门之中难得的,带着人间暖意的宗门。只是如今凌霄宗兵锋日近,黑云压在群峰之上,谷中上下早已议定,弃此总坛,分批撤离。
主事之人乃是天机谷的二长老,名唤温衍,白发垂肩,指尖常年捏着一枚磨得温润的蓍草,一生推演吉凶,算尽天下诸事,唯独算到今日举谷迁徙,心中依旧沉甸甸的。他站在山门那一方刻着“天机”二字的古碑之下,目光扫过谷内往来奔走的门人,按预先定好的次序,先移老弱。
何为老弱?并非是修行低微之人,乃是谷中年迈的长老、身怀身孕的女弟子,还有那些自小长在谷中,尚未习得高深算道的稚童。孩童尚不解世事,只知师父唤他们收拾随身的小木盒,盒中或是半块砚台,或是一枚捡来的好看石珠,叽叽喳喳,尚以为只是一次远游,唯有随行看护的弟子,神色肃穆,一手牵着孩童,一手按着腰间符袋,耳中时时留意山谷之外的动静,提防追兵斥候悄然潜入。
有一名年逾八旬的老叟,是三百年前便入谷的旧人,唤作松砚先生,一辈子埋首藏书楼,大半光阴都在翻阅古籍,腿脚早已不便,由两名少年弟子以木榻抬着。老人不肯卧躺,执意坐直身子,扭头回望藏书楼的方向,一双昏花老眼,舍不得移开。那座藏书楼,乃是天机谷的根脉所在,楼分五层,层层叠叠,存放着一代代算道先贤耗尽心血留下的藏书,上溯伏羲推演八卦、洛书授数,下至近百年来天下各州的地志、人谱、战报密档,一卷一卷,堆得满架皆是。
“松砚公,莫再回望,待他日道统再兴,自有重开藏书楼之时。”抬榻的少年低声劝慰,声音微微发颤。
松砚先生缓缓摇头,枯瘦的手掌抚过榻边捆好的书箱,箱中皆是最为紧要的算道孤本,帛书、竹简、宣纸卷轴层层叠叠,为防路途受潮,每一卷都以浸过桐油的厚帛裹紧,再置入玄铁书匣,匣口贴有谷中特制的防水护灵符。他轻声道:“老夫非是舍不得这栋楼,是舍不得这楼里一笔一画,皆是历代同门的心血。一卷书,便是一个人的一生,有人穷三十年推演星轨,方才写下一页批注;有人踏遍九州山河,遍历险地,才录下一地风土异闻。这些书卷,不是死物,是一代代天机谷人走过的路。”
少年闻言,低头不语,脚下步子不曾放缓,沿着早已开启的转移阵门向前行去。
天机谷的阵门,并非是那种动辄万丈光华、声势浩大的仙门传送大阵,乃是谷中先辈依此地山脉走向,以奇门遁甲之理布下的隐阵,入口藏于后山的一处幽洞之中,平日里隐于岩壁,非持谷中玉符不能窥见,开启之时,只漾开一层淡淡的如水波纹,几乎无灵机外泄,便是远处的修士,不刻意近身探查,也难察觉此地有大阵运转,正是为今日危难之时,供门人转移所备。
一批批弟子,携书匣、抱器物,依次踏入阵门。除了典籍卷宗,还有天机谷代代传承的核心器物:推演星象所用的浑天铜仪,拆作大小部件,以防震木匣分装;定算吉凶的洛书玉盘,由谷主亲传弟子贴身护住;还有历代谷主传下的蓍草、龟甲,每一件器物之上,皆浸有数百年的算道灵气,是宗门道统的信物,万万不可落于凌霄子之手。一旦这些器物被夺,天机谷数百年的算道根基,便等于断了一半。
队伍之中,也有寻常弟子,行囊简单,只背着自己平日研读的几卷书,腰间挂着平日炊饭用的小铜勺,肩上搭着一件缝补多次的粗布道袍。仙门弟子,世人多以为不食人间烟火,殊不知天机谷门规,凡入谷修行者,须习烟火之事,砍柴、汲水、烧饭,皆要亲身劳作,谓之心算先明人事,方能推演天理。故而谷中弟子,身上总带着几分市井江湖的温厚,不似别家修士,一味清高孤绝。此刻众人行路,彼此之间互相帮扶,有人见年迈弟子负重难行,便上前分走半箱书卷;孩童走累,便有师姐将其背起,轻声哄慰,队伍之中少有高声喧哗,唯有低声叮嘱,一句“小心脚下”,“护好书卷”,往复不绝。
待老弱与核心器物、要紧卷宗大半送走,便轮到处理那些无法搬运之物。
有些器物体量巨大,譬如立于藏书楼前,高达三丈的地脉玄石,此石乃是初代谷主开山之时自地底取出,与整片天机谷的地脉相连,重逾万斤,便是修士运起全身灵力,也难将其搬动,更别说穿过阵门转移。还有许多年代久远的石刻,刻在山壁之上,记录着历代算道心得,碑石与山体合一,无法凿下带走。这般物事,弃之又不甘心,若是落入凌霄宗手中,或是被损毁,或是被对方拿去参悟天机谷的算道法门,贻害无穷。
温衍带着几名精通封存禁制的弟子,来到地脉玄石之前。众人取出朱砂、灵泥,依照道门秘传的封山藏物之法,先于四周布下五行掩息阵,以金木水火土五枚灵玉为阵眼,将玄石自身的灵气尽数敛入石内,不使半分外泄。再取来厚重的青石板,将玄石周遭围合,以地脉泥土填埋,最后于土层之上,种下满山原生的野草灌木,待时日一久,草木生长,便与周遭山景融为一体,寻常之人途经此地,只当是一处寻常土坡,绝难料到,底下埋着天机谷至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