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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弟子手持符箓,指尖灵力一动,符纸无火自燃,青烟袅袅落在泥土之上,轻声诵念封藏祝文:“此物藏于此山,待来日天机重聚,有缘再起,今日封藏,非是舍弃,乃是暂别。”
其余无法搬运的石刻、老旧丹炉、废弃推演石台,皆是依此理处置,一处一处,细心掩埋封存。每封存一处,便有一名弟子于心底记下方位,以算道之法记在脑海,不书于纸,不录于册,只凭心念记忆,生怕记录的文书落入敌手,泄露埋藏之地。
日光自山巅缓缓西斜,原本喧闹的天机谷,渐渐安静下来。大部分门人已经通过阵门离去,谷中房舍一间间空了,檐角的算铃依旧随风作响,只是再也无人来廊下听铃研算。温衍独自走在谷中的青石长道上,一路走过膳堂,膳堂的灶台尚有余温,早上弟子煮粥的锅还搁在灶上;走过演算坪,石桌之上,还留着半盘未曾收走的蓍草,是昨日弟子推演战局,尚未算完的卦象;走过弟子居所,窗台上,还摆着一盆弟子栽种的兰草,无人浇灌,叶片微微垂落。
一路行来,处处皆是往日生活的痕迹。数百年来,一代又一代人在此读书、论道、炊饭、闲谈,把这座山谷当成了家,今日一朝舍弃,便是断了数百年的根。不是不悲,只是天机谷弟子,常年推演祸福,早已知晓世事无常,聚散本是天理,故而不做嚎啕大哭之态,只是那股酸涩,沉在心底,如石子沉于深潭,波澜不起,却久久不散。
温衍抬手,轻轻抚过膳堂的木门,木门之上,还有往年弟子随手刻下的小字,是年少之时彼此戏言,约定日后一同下山游历。他心中暗忖,算道推演,知凶而不避凶,知难而不退,今日弃谷而走,不是畏敌,乃是为保全道统。若是死守此谷,全谷上下尽数覆灭,那数百年积攒的算道学问,便要就此断绝,那才是真正的覆灭。留得门人在,留得典籍在,纵是舍弃旧地,他日寻得一处新的山谷,依旧可以重立天机谷,再启算道。
只是道理虽明,心中依旧怅然。
他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群山,天际之处,隐约可见一缕凌霄宗的烽烟,离此地一日比一日更近。时间已然不多,留守收尾的弟子也不可久留,待最后一处器物封存完毕,便要踏入阵门,随大部队一同撤离。
有弟子快步走来,躬身禀报:“长老,所有不便搬运之物,皆已按法封存掩埋,阵门灵力尚足,可通行最后一批人。”
温衍微微颔首,最后回望一眼这片熟悉的山谷。山门古碑静静立在暮色之中,“天机”二字,历经风雨,字迹依旧清晰,只是此后许久,不会再有弟子来此碑前行礼问安。
“走吧。”
一声令下,留守收尾之人,转身踏入后山隐阵,水波般的阵门光晕,随着最后一人踏入,缓缓敛去,隐入岩壁,不留一丝痕迹。
偌大一座天机谷总坛,自此空了。
山风掠过空荡荡的房舍,算铃叮咚,像是山谷自身,在与它的门人,默然道别。群山不言,草木如常,唯有埋于土层之下的器物,静静蛰伏,等候不知何年何月,再被天机后人寻回。世人皆知仙宗立山,传法千秋,却少有人知晓,一朝乱世来临,便是再厚重的山门,也有舍弃离去之时。大道从不是死守一方土地,只要传承不曾断绝,人在,则道在。
只是这一场谷内迁徙,舍弃的,不只是殿宇山石,更是数百年光阴,无数人年少修行、朝夕相伴的岁月。往后天机谷弟子行走他乡,再忆起此地,便只剩一段埋在心底的旧忆,一座再也回不去的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