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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奔入正中甬道,脚下魔苔湿滑,地底的震颤自远而近,似是万古沉眠的山岳在底下辗转翻身。苏玄宸先前以道魔相融之力硬撼教主本命毒功,经脉之中尚且残留一丝躁动的魔息,他一路行来,便以九宫算道缓缓梳理,如农人耘田,拔除杂草,守住心田的方寸清明,不肯叫魔性趁虚滋长。
身后脚步声如擂鼓,毒影教大军穷追不舍,蚀道腐灵的腥毒气息隔着数十丈便扑面而来,黑紫色的毒雾飘入通道,将岩壁上上古魔纹浸得发亮。阿樵边走边回身嗅辨,眉头紧锁,手中药囊已经耗去大半,方才那场死战,驱蛊散毒的药粉用去许多,余下的只能留作紧要关头救命之用。
“苏先生,后方追兵距我等不过百丈,教主亲率精锐,速度极快,不消半柱香便能追上。此地通道虽宽,终究只是一条直路,一旦被他们合围,再无腾挪余地。”阿樵出声提醒,指尖摩挲着蛊笛,笛身早已被地底潮气浸得冰凉。
清玄横握桃木剑,正阳灵光裹住剑身,剑身上那一道新添豁口,在幽暗之中隐隐泛着微光。他侧耳听后方动静,沉声说道:“若是回头硬拼,我方四人,再加四名重伤暗卫,战力折损大半,断难抵挡教主与百余名教众的联手攻势。蛮力相搏,乃是下策。”
景和将装有拓片的木匣紧紧抱在怀中,另一只手取出火折子一晃,微光扫过两侧岩壁,目光落在石壁之上那些深浅不一、世人多以为只是上古涂鸦的纹路之上:“苏先生,你一路穿行万魔窟外窟、中层之时,便时常驻足勘验壁上魔纹,莫非这甬道之中,藏有阵法?”
苏玄宸脚步一顿,抬眼望向周遭岩壁,目光掠过一道道隐于石缝之间、常人肉眼极难分辨的浅刻纹路,指尖虚虚一抚石壁,算道之力悄然渗入岩层之下,感应地脉流动。
这万魔窟并非天然生成的寻常地穴,乃是上古之时,魔域与人界交汇的枢纽之地,当年魔域先民借整座山体的地脉走向,布下一套庞大无匹的天然魔阵。非是修士以灵石、符箓后天堆砌,而是以山川为阵盘,地脉为阵基,窟内每一道裂隙,每一块巨石,皆是阵纹的一部分,如同世间村落,依山水走势建房铺路,浑然天成,不假雕琢。后世之人入窟,只看见魔窟凶险,却不识脚下、壁间,处处皆是阵眼。凌霄子当年与魔域缔约,便勘破这万魔窟地脉阵道的奥秘,将阵纹图谱记在心间,传下残策,而苏玄宸便是自残策与一路勘验的石壁纹路之中,通晓了这套本土阵纹的脉络。
“不必与教主蛮力硬拼。”苏玄宸缓缓开口,语声沉静,“此窟本就自带上古魔阵,以万魔窟山体为骨架,地脉魔元为气血,千百年来沉寂休眠,只待有人引动契机,便可复苏。毒影教主只知炼毒驭蛊,熟谙杀伐缠斗,却不识地脉阵道,只把万魔窟当作一处藏身的洞府,不知自己踏入的,本就是一座亘古便已布好的大阵。”
四名负伤的凌霄暗卫靠在石壁喘息,为首暗卫忍着灵脉之中蚀道腐灵带来的隐痛,问道:“苏先生,上古魔阵威力滔天,若是引动,会不会将你我一同困在阵中?魔阵无有灵智,一旦发动,敌我不分。”
“这便是算道的用处。”苏玄宸抬手,指尖在空中勾勒九宫八卦之形,“阵法之道,如同治水,堵不如疏。若是强行催动全阵,魔潮席卷,你我固然难逃,可若是借算道挑动局部阵纹,择取这一条甬道之内的地脉节点,便可令魔阵之力向着追兵一侧倒卷,把地利化作杀招。我以算道锁死阵界,划定边界,魔潮只袭后方来敌,不越雷池伤我自身。一如乡里治水之人,修渠分流,引洪水冲溃贼寇,却不伤自家田舍。”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稍稍安定。世间万事,道理相通,修道之人推演阵道,和凡人过日子谋生,原是一般的道理,讲究一个顺势而为,而非一味恃强蛮干。
苏玄宸不再耽搁,吩咐众人:“诸位速速退至甬道内侧那一处凹陷岩窟之中,藏身避险,不可踏出岩窟半步。阿樵道友,你以蛊音扰乱周遭蛊虫,免得教主麾下蛊将提前察觉地脉异动;清玄道友,以正阳剑光护住岩窟入口,若是有逸散魔元冲来,便以剑光格挡;景和道友护好拓片木匣;暗卫诸位,调息休养,防备敌众冲破魔潮,近身突袭。”
众人领命,迅速退入岩壁向内凹进的天然岩窟之内。这一处岩窟,正是地脉阵纹的生门所在,乃是整段甬道之中,唯一不受魔阵反噬的安全之地,也是苏玄宸方才推演之时寻到的栖身之处。
苏玄宸独自踏出岩窟,立于甬道正中,双目微闭,心神尽数沉入脚下大地。体内算道金光缓缓流转,先前收敛起来的一缕《万魔噬天诀》魔力,此刻被他小心引出一丝,并非用来斗法,而是当作引信,用以唤醒沉睡的天然阵纹。上古魔阵本就以魔元为引,若是纯粹道力去叩阵,如同以木击铁,难有回响,唯有一丝柔和受控的魔力,方能叩开地脉阵纹的机括,再以算道定住阵的边界,令阵力不失控。
他指尖接连点向地面,每落一指,地面石缝之中便有一道墨色细纹亮起,顺着岩层向两侧岩壁蔓延,一道道蛰伏万古的阵纹,自沉睡之中缓缓苏醒,沿着石壁向上游走,一路攀至窟顶。起初只是微光点点,如暗夜萤火,转瞬之间,整片甬道两侧岩壁之上,万千魔纹尽数大放幽黑光华,地脉深处传来低沉的嗡鸣,仿佛地底沉睡的巨兽,缓缓睁开眼眸。
“来了!他们就在前面!莫要叫他们跑了!”后方通道之中,毒影教主的声音遥遥传来,百余名弟子脚步疾奔,转眼便冲到甬道入口,黑紫色毒雾铺天盖地向前漫涌,八名蛊将分立八方,准备再次布下噬蛊阵,将苏玄宸一行人围困。
可当一众毒影教门人踏入这条布满苏醒阵纹的甬道,脚下大地猛地一颤。
轰隆!
洞窟岩壁不断崩裂,碎石自窟顶簌簌坠落,粗大的裂纹顺着石壁向四面八方蔓延,原本沉寂在地脉之中的魔元,被苏玄宸的算道牵引,不再向外扩散,而是顺着阵纹,向着甬道入口的方向倒卷而去。
魔潮起矣。
不是向外四散奔涌,而是逆流反噬,原本潜藏于山体之中的魔元,化作滚滚黑浪,自甬道深处向着毒影教众人席卷过去。这一股魔潮,乃是万魔窟本源之力,并非寻常修士炼化的魔力,厚重苍茫,带着上古岁月的蛮荒气息,比蚀道腐灵更加霸道。毒影教众人一身毒炁蛊术,遇着寻常道力尚可腐蚀,可撞上这窟内原生魔潮,蛊虫立时躁动不安,体内本命蛊纷纷震颤,不受弟子操控。
“怎回事!地脉魔元为何反向涌来?”一名蛊将大惊失色,连忙催动蛊术想要稳住阵脚,可脚下阵纹光华暴涨,一股巨力自地面升起,直接将他掀翻在地,衣袍被魔潮扫过,身上蛊纹滋滋灼烧,痛得他闷哼一声。
毒影教主面色骤变,兜帽之下,紫眸收缩,他一生游走万魔窟中层,只知此地魔息厚重,却从来不曾料到,山体之中藏着如此庞大的天然阵道,更想不到苏玄宸竟能引动地脉,借地势布下反杀之局。
“不好!是地脉魔阵!速速后撤,退出这条甬道!”教主厉声高呼,周身滔天毒炁尽数展开,在身前撑起一层厚重的黑紫毒障,想要抵挡倒卷而来的魔潮。
只是魔潮借整座万魔窟山体之力而生,非一人修为所能硬扛。毒障撞上魔潮,不过数息,便不断凹陷,毒炁被魔元一点点侵蚀消融。教主身后的弟子躲闪不及,被魔潮扫中身躯,护身毒功顷刻溃散,不少人直接被魔浪掀飞,重重撞在岩壁之上,口吐黑血,手中毒器脱手落地。
八方噬蛊阵,方才还严丝合缝,转瞬之间便被魔潮冲得七零八落,八名蛊将自顾不暇,再也无法调度麾下弟子,原本紧密相连的蛊阵,就此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