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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生人,本有心念,有温情,有感怀。情念本身不是心魔,执着于情、沉溺于爱恨,才是枷锁。”
“你们以为,砍掉所有草木,便能杜绝枯枝凋零之苦。可草木尽数枯死,大地也再无生机。人心若是断尽七情,没有感念,没有体恤,没有温情,纵然无悲,亦是无生。”
寂翁眉头轻蹙,开口反问:“若是允许情念滋生,离别伤痛再度袭来,如何抵御苦楚?”
王秀梅缓步上前,立于一侧,声音沉稳清润,穿透呼啸山风。
“痛苦与温暖,同是人心的一体两面。不曾体会温情,便无从懂得何为珍重;不曾经历离别,便无从懂得释然。”
“修心,是学会接纳情绪,而非抹杀情绪。亲人病痛,心生担忧,是人之本性;邻里受难,心生体恤,是人心良善。觉察心念升起,不沉溺、不疯魔,坦然接纳,从容行事,便是自在。”
方才那名侍奉病母的少年,抬首开口,眼底藏着长久的疑惑。
“我一直以为,心中担忧母亲,便是修行的破绽。可每当看着她卧病,我心底依旧会隐隐不安,我以为是自己修行不够。”
张建平看向少年,缓缓说道:“惦念亲人,不是执念。明知世事有常,尽心照料,却不执着于永恒相守,便是有情而不困于情。”
“无情并非解脱,克制才是分寸。”
“过度沉溺情爱,则为执念;强行斩尽情愫,则为枯寂。二者皆失中正。”
台下众人默然思索。他们多年竭力压抑心底的感受,以为是修行精进,到头来只余下一片空洞。他们躲避离别之痛,也一并失去人间温情。
寂翁久久沉默,立于崖边,望向万丈云雾。回想一生修行,数十年压制心念,看似无悲无喜,可夜深独处之时,心底总有一片挥之不去的荒芜。他毕生追寻安宁,可这般死寂,当真便是安宁吗?
良久,寂翁长长一叹,半生执念,缓缓消融。
当夜,断念崖全族齐聚石台,一同修订崖上祖训,保留静心自持的正道,破除强行忘情的偏执。
保留本心:
收敛泛滥情欲,不沉溺爱恨悲欢,遇事守定心神,不被情绪裹挟。
破除偏执:
不强行斩断所有心念,不刻意抹杀人间温情,不因惧怕痛苦而回避牵挂。
新增训言:
有情而不溺,有感而不缠。
修心非枯寂,守性顺天然。
新训定下,断崖上常年凝滞的冷寂,缓缓化开。
次日清晨,朝阳穿透云海,金光铺满断念崖。
少年守在母亲榻前,不再只有刻板的侍奉,眼底生出真切的惦念,尽心照料,坦然接受生老病死的无常;父子二人可以闲坐石屋闲谈,诉说山间旧事;山民救助伤者之时,心中存一份体恤,施救依旧从容,却不再强迫自己心如寒冰。
崖中人依旧修心,懂得克制过激的爱恨,不再被浓烈情绪吞噬。只是不再强求内心一片死寂,允许心中存有温暖与惦念。
寂翁立在断念台,看着崖间往来族人,眉眼间渐渐生出活气,不再只有漠然冰冷。
“原来我错了,安宁不是心如死灰。能感知人间悲欢,却不被悲欢囚禁,才是真正自在。”
张建平怀中古玉微光一闪,缓缓敛去。缠绕断念崖世代人心的忘情执念,勘破边界,归于中正。
二人辞别断念台,沿着崖间山道继续前行。松涛阵阵,云雾在身后缓缓退去。
王秀梅回望崖顶渐渐远去的石屋,轻声说道:“世人怕情带来苦楚,便想着一刀斩断所有心念,却忘了,人间的温暖,也由情而生。”
张建平稳步向前,目光望向连绵群山。
“执念的本质,总是走向极端。纵欲则沉沦,绝情则枯寂。渡心一路,便是寻那中间的分寸。”
远山层叠,还有无数心结静静等候。
“继续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