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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擎天寨·执念逞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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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断念崖,身后的松涛冷雾渐渐远去。二人顺着蜿蜒山道往西北前行,山势愈发雄峻,奇峰林立,巨石横卧于山野之间。三日跋涉,转过一道巨大山弯,一座依山垒石而起的大寨赫然矗立在半山峭壁之上,寨门巨石上刻着苍劲三字:擎天寨。

擎天寨世代居于险山之中,常年与山险、猛兽、山洪对峙。数百年来,寨民心中恪守一条信念:人不可示弱。遇事必须咬牙硬扛,凡有难处,只能依靠自身筋骨与意志,求助便是软弱,退让便是耻辱。

自强自立,本是立身根基。依靠自身力量渡过难关,不屈于苦难,这份风骨足以让人敬重。可经年累月,这份坚韧慢慢滑向极端,化作深入全寨血脉的执念——绝不示弱,绝不求人,万事独自硬撑。

在擎天寨人的认知里,示弱等同于溃败,求助即是卑微。无论肩上担子多重,伤势多痛,困境多险,都要独自硬扛,宁肯耗尽自身,也不肯开口求助,不愿与人分担。

张建平与王秀梅沿着陡峭石阶,踏入擎天寨。寨屋皆由大块岩石垒筑而成,院墙厚重坚固,寨民身形大多魁梧,行走脊背挺直,神色刚毅,极少流露疲惫。街巷之中,若有人劳作受伤,哪怕筋骨挫伤,也会强忍疼痛,照常上山砍柴、狩猎。旁人若是提出帮扶,多会被断然回绝。

寨中一名青年猎户,上山狩猎时被乱石砸伤腿骨,皮肉肿胀,行动艰难。邻里见他行路踉跄,想要帮他分担猎物,被他一口回绝。他咬着牙,独自背负沉重猎物,一步一步挪回石屋。到家之后,伤口流血不止,骨痛钻心,他依旧不肯求医,只用粗布简单包扎,第二日依旧打算进山。家人劝他静养,他只冷声道,一点伤痛便要人帮扶,算不得擎天寨的汉子。

擎天寨主事之人,人称岩伯,已是古稀之年。他一生独扛风雨,数次遭遇山洪猛兽,全凭一己之力死里逃生,是寨中刚强之道的领路人。见二人踏上寨门石阶,岩伯挺直脊背,迎上前来,面容如山石般硬朗。

“二位远客远道而来,登临我擎天寨。”岩伯声如洪钟,“我寨先祖扎根荒山,无外援可依,唯有靠一身硬骨方能存活。故而立下寨训,男儿当自立,遇难独扛,宁折勿屈,宁苦勿求。”

岩伯引二人走到寨中心的擎天柱,那是一整块自山体凿出的巨石柱,柱身深深镌刻寨训,笔画铿锵有力:

身立如岩,遇难独担。

宁受千苦,不乞人援。

一旦示弱,便失脊梁。

岩伯手掌抚过石柱粗糙的刻纹,目光望向连绵险峰。

“群山无情,危难不会体恤弱者。一旦养成求助的习惯,人心便会懈怠,筋骨便会松软。唯有事事独自硬扛,方能守住性命,守住骨气。”

在外乡人的口中,擎天寨人人铁骨铮铮,不惧苦难,是一方硬气热土。可只有久居寨内之人知晓,这份不肯示弱的执念,正在无声消磨寨民的性命。

自立自强,是力所能及之时,勤勉自持;执念逞强,是力有不逮之时,硬扛死撑。

二人穿行寨中石巷,一一看见执念带来的种种隐患。

山中农忙,开垦坡田,搬运巨石。不少壮年汉子明明气力已经透支,浑身大汗颤抖,依旧不肯结伴分担,非要独自扛起石块。曾有人不堪重负,被滚落的巨石压伤,事后依旧不愿承认是自己逞强所致,只归罪于一时疏忽。

寨中若是遭遇山洪来袭,各家各户都习惯独自加固屋舍。明明邻里合力便可快速修筑堤坝,众人却各自为战,不愿开口相约互助。有一年暴雨连绵,一户独居老人的石墙摇摇欲坠,老人不愿向邻里求援,独自搬石修补,险些被坍塌的墙体掩埋。

寨里的孩童从小便被这般教诲。孩童摔破手脚,不许哭嚎;体力不及,也必须完成和成年人相近的劳作。若是孩童面露疲惫,或是开口请求旁人帮忙,便会被长辈斥责心性软弱。久而久之,寨中之人习惯把所有苦楚藏在心底,伤痛、疲惫、愁苦,全部独自咽下。

年轻一辈心中藏着难言的重压。他们敬佩先辈的刚强,可也常常在濒临极限之时感到无力,却不敢表露分毫。一旦流露疲惫,便是辜负擎天寨传承的风骨。

暮色垂落,山影沉沉,晚风掠过石寨。全寨老少齐聚擎天柱之下,身影在巨石旁林立,人人身姿挺拔。

岩伯立于柱前,望着一众寨民,朗声开口,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荒山生存,从来没有捷径。”

“苦难临头,依靠旁人终究虚妄。唯有自身的筋骨意志,才是永远依靠。我辈当守住一身硬骨,不求怜悯,不寻帮扶,纵使千难万险,独自承担。”

一众年长寨民纷纷颔首,一生硬扛,早已认定这是生存唯一正道。年轻后生垂首而立,肩上仿佛压着无形巨石,不敢提出异议。

张建平缓步走出,立于擎天柱前,山石在身后巍然矗立。他先肯定先祖立训的初心,让众人静心聆听。

“先祖身处蛮荒险山,外界无援,唯有依靠自身求存,教人自立不屈,这份傲骨值得敬重。力所能及之事,凭自身双手去完成,不依赖他人,本是君子风骨。”

众人抬眼,静静等候下文。

“可你们混淆了自强与逞强。”

“自强,是尽力而为,知自身边界;逞强,是力不能及,依旧硬撑,不肯借力。”

一句话落下,石场之中一片寂静。

张建平目光扫过一众腰背紧绷的寨民,缓缓拆解心结。

“世间之人,各有长短。人有气力衰竭之时,有伤病缠身之日,有单凭一己之力无法化解的灾祸。求助,不是卑微软弱,是懂得顺势借力;分担,不是丢了脊梁,是知晓众人同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