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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断念崖·执念忘情(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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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归墟渡,湖上水雾渐渐被山风吹散。沿着湖岸古道往东北而行,地势一路抬升,草木由湖畔柔苇,换作崖边苍松。行至两日,前方一道巨大断崖横亘群山之间,崖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崖口巨石刻着三个冷硬大字——断念崖。

崖间聚居的山民,世代信奉一桩道理:情念是一切痛苦的源头。爱恨、牵挂、思念、眷恋,凡心中生出的情感,皆是拖累人心的枷锁。想要内心安宁,就要斩断七情,舍弃所有牵挂,不为任何人、任何事动心。

寡欲静心,本是平复心绪、不被情欲裹挟的修行。可在断念崖,这份清心之念历经数代演化,越过分寸,化作刺骨的执念。

崖中人认定,只要有情,便会有痛;只要牵挂,便会有牵绊。想要永离愁苦,唯一的办法便是斩断所有情愫。亲人别离不必伤感,相逢不必欣喜,见人苦难不可心生怜悯,遇人间喜乐不可心生向往。心若如枯木,不起一丝波澜,才算修成圆满。

张建平与王秀梅踏着石阶走上断念崖。崖上风大,松枝呼啸,村落屋舍皆依崖而建,石墙素冷,不见彩绘,院中不栽繁花,不养禽鸟。往来山民神色平淡,眉眼一片漠然,少有悲喜起伏,彼此相邻而居,相处客气疏离,少有温情流露。

崖边一名少年,母亲卧病在床,他守在一旁,神色平静无波,既无忧心之色,亦无照料的暖意,只按规矩递上药汤。旁人问他心中感受,少年淡淡答道,生老病死乃是常事,不必心生牵挂,动情便是心魔。

主事的长者名唤寂翁,须发如雪,常年静坐崖顶石台,是断念崖清心之道的执掌者。他望见二人拾级而上,不起寒暄的热忱,只是平静起身,缓步相迎,声音淡如崖间冷风。

“二位远客,跋涉至此。我崖先祖曾深陷情爱离别之苦,尝尽相思生离的煎熬,故而立训:情生则苦,念起则缠。断除牵挂,心自安然。”

寂翁引二人走向崖顶的断念台。巨大黑石平整宽阔,直面万丈云海,石台侧面镌刻崖中祖训,字字冷硬:

摒绝悲欢,斩断牵念。

心不起波,情不生根。

无情无挂,方得无苦。

寂翁伸手抚过石上刻痕,目光望向翻涌云雾。

“世间万般烦恼,皆由情起。相爱则有别离之痛,至亲则有永别之悲,心生怜悯则容易被世事牵动。只要断尽心中情念,无论世事如何变迁,都无法伤我分毫。”

在外间传闻,断念崖之人修得一颗不动之心,不受悲欢折磨,是世外修行之地。唯有久居崖上之人知晓,强行压抑所有情感,并未得到真正安宁,只换来人心荒芜。

适度收敛情欲,是不被情绪裹挟;强行斩断一切情念,是窒息本心。

二人沿着崖间石径慢行,一点点看清执念滋生的种种困局。

崖中子弟自幼便被教导,不可贪恋温情。孩童幼时摔倒受伤,长辈不会抚慰,只告知伤痛是肉身之事,不必生出委屈;亲人远行,不可心生不舍;邻里患难,不可心生体恤。所有人学着封闭内心,将喜怒哀乐尽数压下。

曾有一对父子,父亲年迈衰老,常年独自居于石屋。儿子依照崖中规矩,定时送来粮水,做完便转身离去,不会坐下来闲谈,不问老人孤寂与否。旁人劝他多陪伴,他却说,相伴而生牵挂,牵挂便是心魔。

崖下村落偶尔遭遇山崩落石,屋舍损毁,有人受伤。族人看见伤者,只按规矩施救,心中不起半分恻隐。他们可以出手救人,却不许心中生出怜悯,一旦心念触动,便要静坐自省,责自己生出多余情念。

他们以为,剔除情感,便可远离痛苦。却不知,悲与欢本是一体,刻意舍弃悲伤的同时,也一并丢掉了温暖、感动、欢喜。人心变成一潭死水,不再有痛楚,却也再也感受不到世间温情。

有年轻女子,自幼修习断念之法,多年压抑心念。一次下山采买,偶遇幼时玩伴,听见对方说起旧日一同山间采果的往事,心底骤然泛起一丝暖意。她心中大骇,急忙赶回断念台静坐数日,强行压下这份念想,斥责自己修行不坚。

长久压抑之下,许多人心底的情绪并未真正消失,只是深埋心底。看似平静淡漠,内里郁结重重,难以舒展。年轻人常常茫然,不知活着究竟有何滋味,一切行事只剩刻板规矩,没有发自内心的热忱。

暮色漫过断崖,云海染上一层灰蓝。全崖老少齐聚断念石台,山风呼啸,吹得衣衫猎猎作响。

寂翁立于高台之上,目光扫过台下一众神色漠然的族人,缓缓开口,声音随风传遍石台。

“世人困于爱恨离别,被悲欢拉扯,一世不得安宁。”

“我断念崖,弃七情,舍牵挂,不起心动念。任凭世事起落,我心始终如磐石不动,不受苦楚侵扰。”

台下老者静静颔首,一生压抑本心,早已认定这是唯一解脱之道。年轻族人垂首而立,心底隐约空洞,却不敢质疑传承多年的修行。

张建平缓步上前,立于石台之上,山风扬起衣袂。他先肯定先祖最初的心意,让众人静心聆听。

“先祖目睹离别苦痛,不愿被浓烈情绪裹挟,想要寻得内心安定,这份寻求安宁的本心并无过错。人当克制泛滥情欲,不因爱恨冲昏头脑,不因执念沉溺悲欢。”

众人抬眼静听,等待下文。

“可诸位误解了静心的真谛。”

“真正的修心,不是强行根除所有情感,而是不被情绪奴役。可以感受悲欢,却不被悲欢困住;可以心存牵挂,却不因牵挂沉沦。”

一语落处,石台之上一片寂静。

张建平望向崖下翻滚云雾,缓缓拆解缠绕世代的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