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沈余要证据。他找了十二个芯片早期用户,做了匿名深访。
一个四十岁的女人说:“我老公生日,我忘了。芯片替我订了花,送到公司,他感动得不行。我看着花,心里是空的——那不是我想的,是它想的。”她低头搅咖啡,“可他高兴,我又不敢说。说了像我小心眼。”
一个大学生:“第四个月起,我就听成背景了。芯片自动发的,我根本没感觉,像空调风,在,但不觉。有回我妈发想你了,是芯片回的我也想你,我隔天才发现,愣了半天——那句不是我说的。”
结果一致:头三个月和睦;第四个月起,有人开始“听成背景”,芯片自动发的在意,他们自己没感觉,像空调风,在,但不觉。
更狠的在后头。芯片数据回传公司。你“本能地在意”了谁、频率多高、对谁更暖,全在源初的库里。沈余把这条捅出来时,手在平板上点得很重:“看,善意外包,就是新银行。当年银行抽你的记忆卖;现在它装个芯片,让你的善意自动流进它的库,再卖回给你——高级和睦会员,按月扣费。”
舆论炸了。可装了的人多,惯性大,没几个人拆。一个深访者苦笑:“拆了,我妈又要念叨我不孝。不如留着,反正省心。”沈余把这句记下来,在旁边画了个圈——圈住的,是所有“省心”背后,那个不敢说自己不想的人。
深访在小茶室做的。录音笔红点一闪一闪,十二个人轮流进,出来时大多沉默。沈余记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响,记到第七个,手停了——那人说:“我现在分不清,哪句是我,哪句是它。”沈余笔尖悬着,想起母亲迎他出声的那一声。她从不对他说“我想你”,可他回家时门总开着,那是她等了一下午的。善意若成芯片自动发的,就丢了那一下门开着的分量——分量,才是真的。
阿树带人起草立法。立法会上吵了一夜:一人拍桌“这是侵犯身体权,装进去了就别想干净退出来”,另一人反驳“可它让治安好了三成”。沈余在旁听席,手指敲桌沿,敲到天亮。他没插话——这种架,得吵,吵完才有人记得“我在乎”。他敲桌沿的节奏,像谁在家里等门时敲的啪啪声。她从不说漂亮话,可每回他回家,门总开着——那是她等了一下午的,门里裹着的全是没说出口的在意。如今芯片把在意变成自动发的信号,省了力气,也省了那一下午的等。他望着吵到天亮的议席,忽然觉得,这场架本身,就是人在抢回那扇门——抢回自己开、自己等、自己说的权利。
沈余只给了一句方向,写在便签上推过去:“神经余响,不可商用。装在身上的本能,不能变成别人的资产。”
禾禾凑过来看那行字,又抬头:“那开源芯片呢?如果芯片代码公开,不算公司资产,算不算自由?”
沈余顿了下,指尖在桌沿敲了两下:“这是下一层皮。先挡住商用的,再谈开源的。”
他望着窗外那片整齐的耳后红点,忽然觉得,“特意”这块他守了一生的地,正被一颗米粒大的东西,一寸寸改成“省事”。而最省事的,是连“我不想”都懒得想了。
立法会散时天快亮,阿树出来,眼圈红,说“过了,但砍了半条”。沈余问哪半条,她说“禁了商用,没禁开源”。他点头:“够挡一阵。开源那层,留着慢慢撕。”
深访笔记摊在桌上,第十二页的最后一句话是他写的:“善意一旦外包,人就丢了。丢久了,连丢了自己都不知道。”十二个人的“听成背景”,像十二扇关上的窗——窗里的人以为自己在看风景,其实只是对着墙。窗外的红点还在,可他心里,那十二扇关着的窗,有一扇悄悄开了条缝。母亲那声“来了”还留在他耳朵里,那味没被芯片收走,替不了,也收不走。
他把那页笔记翻回第一页,上面写满“听成背景”。十二扇窗关着,可他柜里那床旧被还在,母亲的味没被芯片收走。有些东西,是收不走的。风从窗缝进来,吹动最上面那页。纸角翻起来,又落下,像一声没发出的叹气。那声叹气,若是真的,反倒比满城整齐的笑,更像个活人。
风把那页纸吹得又翻起来,盖住底下那句“善意一旦外包,人就丢了我想”。可他忽然怕——那十二扇关着的窗里,有几扇,再也开不了了?
他把那页纸轻轻压住,指腹压着那行字,像压着十二扇窗里,某一扇已经凉透的。窗外的红点还在,可他柜里那床旧被的味,替不了,也收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