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省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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芯片卖了三个月,装了四十万人。

街头变了样。人人耳后一点红,像被谁统一盖了章。走路会自然给陌生人让位,排队不挤,公交上有人睡着了,旁边人自动挡一下。表面看,城市温柔了。沈余在公交站站了十分钟,看见三个让座——动作都太准,手扶杆像设定好的程序,让完头也不抬,继续看手机。一个中年人给孕妇让座,孕妇道谢,中年人“嗯”一声,脸上没表情,像芯片替他完成了礼貌。

周姐泡茶时,手在杯沿抖了一下,水洒了半滴。她耳后干干净净,没红点。沈余看见,没问。她自己停了停,像也在想:装,还是不装。沈余望着她杯沿那点抖,忽然觉得,那一点没收住的抖,比任何芯片都像“人在意”——人在意,才会在杯沿漏出半滴犹豫。如今满城红点整齐,却找不到那一床的暖。

他忽然想,母亲若还在,看见满街耳后红点,大概会摸自己耳后,皱眉说:“你这后头红的,像疹子。”——那才是真人在意,不是机器给的。他望着那排红点,忽然替母亲有点笑——她若真在,大概会直接伸手,把那红点给抠了。

沈余去芯片区走了走。巷口咖啡馆里,没人抬头吵架,没人把杯子磕得响。两个女人并排坐着,一个说“今天天气真好”,另一个说“是啊真好”,两人都笑,笑得整齐,像排练过。他端着杯凉掉的茶,听见的全是“对的”声——没人吵,没人冷,没人尴尬。太对了。沈余端着凉茶站在巷口,看那两个女人笑得整齐,忽然觉得,那股子“太对了”的齐,本身就是机器替人翻过的潮——省了事,也省了人自己翻一翻的耐心。如今这城温吞得连去潮都省了,可那潮分明还在骨头里,只是没人肯自己翻一翻了。一座城若连翻被的耐心都没了,那些整齐的笑,又能暖到几时。

他跟阿树说:“一座城如果连尴尬都没了,是好了,还是死了?”

阿树调数据。屏幕亮起来,两条线:芯片区“冲突事件”降了九成,“深度对话”也降了七成。人们更和睦,也更浅。

“你看,”阿树点着那条往下掉的线,“和睦是真的,浅也是真的。”

有年轻人接受采访,镜头对着他耳后的红点:“装了省心。以前得想今天特意给妈发啥,现在不用想,芯片替我发了。我妈说我变孝顺了。”

沈余看了采访,茶搁在桌上,杯底的水渍慢慢洇开。他跟周姐说:“你说,这孩子是真的孝顺,还是芯片孝顺?”

周姐沉默半天,手指在杯沿上摩挲,没抬眼:“分得清吗?”

“分不清,就可怕了。”沈余说,“自由最怕的不是被抢,是被。替你孝,替你听,替你在意——最后你连我想不想都忘了问。”

周姐的手停了一下。她耳后干干净净,没红点。可她没说话,像也在想自己是不是该装一个。

廊外有人笑,是芯片区传来的、整齐的、温温的笑。沈余听着,后背泛起一层凉。那笑像从同一个音箱放出来,节拍都对,调都准。他想起早年静室老师傅教的“真声有毛刺,假声太滑”——如今整座城光溜溜的,找不出一根毛刺,反而让人脊背发凉。

那笑太对了,对得没有一个人,是真的。

“省事。”他念这两个字,像念一味药,“药吃顺了,人就懒得自己吃饭了。”他端起凉茶,杯底水渍洇开,像谁在家里走过、杯底蹭过的印——那印是真人在过,不是芯片替的。可满城省了事,那印还有谁认得?他端着空杯站了会儿,忽然懂了周姐那半滴水——省事省到底,连杯沿漏出的犹豫都要抹平,那城才真空了。

风把廊下的帘掀起来,光进来一道,又退出去。沈余望着那道空下来的光,忽然觉得,他们守了这么久的“特意”,正被一颗米粒大的东西,悄悄换成“省事”。而省事的人不会反抗——因为连反抗的念头,都被省了。

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苦的。原来有些温,是冻出来的。他望着那排整齐的红点,忽然替这座城有点慌——慌的不是不和睦,是和睦得没人了。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涩得皱眉——可这涩,是活的。他放下杯,望着那排红点,第一次觉得,有些涩,比甜更让人踏实——因为涩,是活人在尝。

他把空杯搁下,听见廊外那阵整齐的笑又响起来。可他忽然想——满城都省了事,等哪天真出点事,还有谁,会不省事地,替谁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