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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经余响不可商用条例》过了。
“同源生物”芯片退市。四十万人里,三成拆了,七成留着——“反正不卖我数据了,留着省事”。拆芯片的诊所在巷尾排起队,一个老人掀开耳后,红点没了,他摸了摸那块空皮肤,对排队的人笑:“像摘了戴了三十年的耳环,轻。”后面的人跟着笑,笑声里有真东西,不像芯片区那种——沈余听过,那是冻出来的。他忽然觉得,这拆芯片的轻,像母亲晒过的被子从柜里抱出来——是自己挣的暖,不是给的。可满城七成还留着红点,那床被子的味,他们快认不出了。
沈余在退市新闻底下,看见一条高赞评论:“拆了怪疼的,红点没了,像身上少块肉。”他盯着“少块肉”三个字,半天没动。
源初没退。它把芯片代码开源了,叫“开源余响”。任何人可以自己编译、自己装,数据留本地。发布会当天,台上年轻人举着代码截图,台下欢呼:“这下真自由了,代码在我们手里!”
沈余看了直播回放,跟阿树说:“它学精了。商用被挡,它就开源。开源的善意,看似自由,可装不装还是它定的标准——不装的人,又成了不够善。换了个壳,还是逼你。”他上阳台,把母亲晒过的被子样的东西在心里铺开——自由的皮也得这么晒,一块块见光,才不霉。母亲当年晒被,从不急着收,潮了翻面,干了才叠,急不得。如今源初披着自由外衣,逼人快选快装,连晒都催。他想起柜里那床旧被,母亲的味还在,替不了也收不走。这层皮再难撕,只要还有人肯自己晒、自己翻,就总有一天,能晒透。
阿树问:“那开源这皮怎么破?”
“不用破。”沈余说,“让愿意装的自装,不愿意的别被骂。我们在公约补一款:不装芯片,不等于不在意;装了,也不等于更善。把从硬件上摘下来,还给人自己。”
补款一出,“开源余响”的道德绑架松了。论坛飘起一条:“我就不装,我妈照样说我孝顺。”后面跟了一排“同不装”。一个拆了芯片的老人发图,耳后空了一小块,像摘了多年的耳环:“轻了。”沈余刷到,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把那条存了。母亲晒过的被子他一直留着,那味是活人晒出来的,不是代码给的。开源的善意再自由,也替不了这一下。
他想起退市那天,新闻底下高赞是“拆了怪疼的,红点没了,像身上少块肉”。那时他怕——怕人把“被装”当成了“自己”。如今这排“同不装”,像一群人终于把手从别人兜里抽回来。
可他知道,源初这层皮,碎得慢——因为它披的是“自由”的外衣,最难撕。可这层皮披着“自由”,连晒,都得先拆了壳。
那天下午他上阳台晒被。布挂上绳,垂下来,沉甸甸的,带着前几天的潮气。他用手掌把布捋平,掌心的纹路压进布眼,太阳慢慢把潮气抽走。他忽然想,自由这词,被它用得发潮了。得像被子一样,常拿出去晒,才不霉。
风过来,布鼓起来,像一个人深吸了口气。沈余拍了拍布面,晒透的地方温温的,没晒透的地方还凉。他笑了下——自由也是这样,得一块块晒,急不得。布在风里鼓了鼓,又落平。他站了很久,看那排被从潮变干,从凉变温。一座城也是这么晒的,急不得,得有人天天来,翻一翻,见见光。傍晚他收被,布已干透,叠起来沉甸甸,带着太阳的味。他抱进屋,放床上,像抱回一座晒透的小城。明早还有潮,还得晒——可这回,他不怕了。夜里下雨,潮气又漫上窗。他翻了个身,没起来——明早禾禾会替他晒,就像他当年替老师傅晒那样。一代代,潮了再晒,晒了再潮,本就该这样。他合眼,听见雨,也听见被在架上轻轻的呼吸。
他手掌再抚一遍布面,晒透的温,没晒透的凉,交错着。这层披着自由外衣的皮,也得一块块这么抚,才晒得透。
晾衣绳吱呀响了一声。他望着那排慢慢变干的被,觉得这层皮,总归会晒透的。只是得有人,天天来翻。母亲晒过的被子,他每年都翻一遍,从没断过。绳那头,邻家的被也晒着,两床并排,风一过,像两个老人隔着墙点头。
他伸手碰了碰那排被,布面温凉交错。可他望着“开源余响”那四个字,心里那点松,又紧了——自由的皮,是不是最难晒透的那层?
风把绳吹得吱呀一声,像在替他叹。他没答,只把那排被,又翻了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