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教不会就教不会吧。等他回来了,我当面告诉他,他爷爷教了一辈子人,到头来自己没学会。”
孙朝暮把筷子塞回他手里:
“吃。凉了腻。”
孙何低头又吃了一口。两个人闷头吃了一会儿,日头从松针缝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了一石桌。
院门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踢踢踏踏的,跑得挺急。一个小童从月洞门里探进半个脑袋来,梳着双丫髻,跑得脸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一封信。
“孙爷爷!孙爷爷!天衍城那边传来的消息——”
孙何搁下筷子,手伸出去,在半空中停了一停。他深吸了一口气,才把信接过来。信封上沾着泥点子,封口的火漆是暗红色的,圆坨坨的一团,上面压了个歪歪扭扭的“云”字。
他听音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火漆碎了一块掉在地上。一些力气仿佛被抽出来,折了三折,打开来,满纸的字写得大大小小不均匀,前头还算端正,越往后越潦草,最后一行几乎飞起来了。
“爷爷,缚龙藤我在烟云之渊中找到了,长在渊底往东三百步的石缝里,三百年份的,藤上有七颗果,我摘了五颗,留两颗给后来人。师父的毒能解了。对了,我在渊底捡到一块会发光的石头,夜里搁枕头边上不用点灯,可亮了。赵双刀说那是魔渊余脉渗出来的碎晶,值老钱了。周胖子差点为这块石头跟赵双刀打起来。我谁也没给。下月十五到家,给我蒸锅糯米鸡,多搁香菇。”
落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孙何捏着信纸,指头微微发颤。他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折起来,揣进怀里,拍了拍,拍了两下。
“这小子,”他说,“五颗果,留两颗给后来人。他倒大方。”
孙朝暮凑过来:
“我看看我看看——”把信抢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嘿”了一声,
“周胖子那熊样,为块石头打架?等他回来我揍他。”
孙何把信又拿回来,叠好了揣回怀里。他站起来,把食盒盖扣上,提着往厨房走。
“你干嘛去?”孙朝暮在后头喊。
“洗食盒。”孙何头也不回,
“洗完了去药圃松土。东边那垄芍药该分株了。”
“那孙云下月十五回来——”
“下月十五,”孙何停下步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嫂子蒸糯米鸡,我烧火。”
他接着往前走,绿袍子的后摆一荡一荡的。晨光落在他肩膀上,暖融融的,把半白的头发照得发亮。走到厨房门口,他忽然又停住了,没回头,声音飘过来,轻飘飘的:
“对了,你今儿那步棋,到底想走哪儿?”
孙朝暮愣了一下,然后冲着厨房方向吼回去:
“我走你个老不死的!那盘棋早搅了!”
孙何的笑声从厨房里传出来,哈哈哈的,笑得直咳嗽。咳嗽完了,又补了一句:
“搅了好。重下。等孙云回来,三局两胜,让你一子。”
松枝上的露水被笑声震落了,嘀嗒嘀嗒掉在石桌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印子,圆溜溜的,一个套一个。
龙吟院又安静下来了。山风照旧吹,松针照旧响,暗格里的棋罐照旧一格一格地搁着。只是石桌上多了几圈水印子,过一会儿就干了,干了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下月十五,有人回来?
……………………………………………………
凌之主世界。
天空苍茫无比,整个世界就是白色的。不是雪的白,不是云的白,也不是任何一种生灵在人间见过的白。
那种白没有深浅,没有冷暖,像是天地初开时第一缕光尚未染上尘埃之前的模样,纯粹得令人心悸,空旷得叫人发疯。
白得连影子都无处藏身。
穹空之上,封宸一袭素白衣凌空而立。
衣袂无风自动,却又不像被什么吹拂,倒像是那层白本身在排斥他,将他身上每一根丝线都往外推。他的白衣本是极素的,在人间怎么也算得上干净出尘,可搁在这片苍茫里,竟隐隐透出一层灰败来。像是被这方天地硬生生比下去的。
他垂着眼,看向脚下的大地。
说是大地,其实也看不出地的形状。白茫茫一片延伸到无穷远处,没有山脊,没有河流,没有草木枯荣的痕迹。
偶尔有几道裂隙横亘其上,像瓷器上细密的冰裂纹,从裂缝深处透出些微灰蒙蒙的光。那光也懒洋洋的,亮一下便缩回去,仿佛连光都懒得在这地方多待。
封宸已经站了很久。
久到他左脚靴尖上凝了一层极薄的霜,又化了,又凝上,反复了不知多少回。他右手的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极细的旧疤,浅得几乎摸不出来,但每回他到了一个新地方,头一件事就是摸一摸那道疤,好像要确认它还在。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未有察觉。
“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声音来得毫无征兆。不辨男女,不分远近,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渗出来的,又像是直接从他自己脑子里长出来的。
封宸摩挲手腕的动作停了一瞬,仅仅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他没有转头,甚至没有抬眼。
“我要找她,”他说,嗓音比平时低了两分,尾音微微发紧,
“找到那些人。”
那道声音沉默了片刻。
白茫茫的天地里,封宸能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打量他,从头顶到脚底,从皮肉到骨缝,一寸一寸地扫过去。他不躲,也不挡,就那么站着,连脊背弯曲的弧度都没变过。
“你,为何要找?”
声音顿了顿。
封宸这回终于有了反应。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倒像是嘴里含了什么东西苦得他不得不动一动。他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那片苍茫,看向某个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方向。
“回到那个位面。”
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手从左手腕上松开了,垂到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松了。风还是没有,但他耳边的碎发忽然往后飘了一缕,好像那句话本身带着一股气,推着它动了一下。
声音又沉默了。
这回沉默得有点长。长到封宸靴尖上的霜结了第三次又化掉,长到他开始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三十七下的时候,那声音终于又响了。
“你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