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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宸的眼皮抬了抬。
他生了一双眼尾微挑的眼睛,平时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三分漫不经心,此刻那三分全收了,剩下七分沉甸甸的东西压在瞳仁里,黑得几乎要溢出来。但他没恼,也没急,只是把右手抬起来,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
“我既然能站在这儿,”他淡淡道,
“就没什么地方回不去。”
“你站在这儿,是因为踏过了雪之主世界,凌之主世界容了你。”那声音忽然近了些,像是从穹顶正上方压下来的,
“容你,不代表认你。”
封宸掸袖口的动作停了。他拇指和食指捏着袖口边缘的布料,来回碾了两下,那料子极薄极韧,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只动了左边嘴角,右边的纹丝没动。
“凌之主世界认不认我,不打紧,”他把手收回去,拢在身前,十指松松交叠,
“我找的人认我就成。”
“你找的人,”
那声音慢吞吞地重复了一遍,尾音往上挑了挑,
“是凌之主世界的人。”
封宸拢在身前的手紧了紧。十根手指头一根一根地往掌心收,收得极慢,像是在跟自己的关节较劲。
等全攥住了,他才发现指甲掐进了掌心肉里,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印子。
“她不是。”他说。
“她是不是,你说了不算。”
“我说了不算,”
封宸点点头,攥着的手忽然松开了,五指张开,掌心朝下虚按了按,像在压什么东西,
“但我的剑说了算。”
这话一出口,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刚才还是一副闲庭信步的模样,这会儿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收着,肩胛骨往中间夹了半寸。他右手往身侧一探,五指虚握,掌心里便多了一柄剑的轮廓,剑身未出鞘,通体玄黑,只有剑柄末端缠着一圈褪了色的红绳,旧得发毛,被白光照得格外扎眼。
那声音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很短,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封宸听着那笑,握着剑柄的手没松,但指节没刚才那么白了。
“你那把剑,”声音说,“在这儿拔不出来。”
“试过?”
“不用试。凌之主世界压得住你。”
封宸把剑往地上一拄,剑鞘戳进那片白茫茫的“地面”里,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像戳进了一层厚毡。
他手肘搁在剑柄上,下巴往手背上一搁,姿态松散得很,但那双眼睛一直在动,从左边扫到右边,从上边扫到下边,把这片白茫茫的天地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压得住我的人还没生出来呢,”他慢悠悠地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压得住我的剑的,倒是有几个。”
“你倒是坦荡。”
“坦荡说不上,”
封宸歪了歪头,下巴在手背上蹭了一下,
“就是懒得装。”
那声音又没声了。
封宸也不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拄着的剑,腾出一只手来,把剑柄末端那圈红绳拨了拨,把毛了边的那截往里头掖了掖。
掖完了觉得不对劲,又给拨回原来毛边朝外的样子。他那张脸做这些事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但眉心微微蹙着,像在跟什么较劲。
“你要找的那些人,”那声音忽然又响起来,这回带着点盘问的意思,
“有几个?”
封宸掖红绳的手停了。
“三个。”他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要贴着地皮才能听清。
“三个什么人?”
“一个欠我一条命,”封宸竖起一根手指,“一个欠我一把剑,”又竖一根,
“还有一个——”
他顿住了。第三根手指竖到一半,蜷回去了。
“还有一个什么?”
“还有一个,”封宸把那第三根手指也竖起来,跟另外两根并排,
“欠我一句话。”
“什么话?”
“要问了才知道。”
他收回手,重新拢回身前,又变成了那副松松垮垮的样子,
“所以我得先找着人。”
那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封宸很熟悉的、高位者对低位者说话时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
“你找到她,又能如何?凌之主世界的事,从来都不会轮到一个外来人插手。”
封宸把剑从地里拔出来,剑鞘上沾了一层白蒙蒙的屑,他拿袖子去擦,擦了两下没擦掉,索性不管了。他把剑往腰后一别,空出手来拍了拍衣摆,拍得素白衣上多了几个皱褶。
“轮不轮得到,等我插手了再说。”
“你就不怕折在这儿?”
封宸拍衣摆的手停了。他直起腰,仰头望天。白茫茫的天穹上什么也没有,没有日头,没有月亮,连片云彩都找不着。
他就那么仰着头站了一会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怕。”他说。
那声音显然没料到他这么痛快,顿了顿才接话:
“怕还来?”
“怕跟来不来是两码事,”
封宸低下头来,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那动作带着点少年气的随意,跟他之前老气横秋的做派不太搭调,
“就跟她欠我那句话似的,我明知道问出来未必是好话,但我还是得问。”
他说到“她”的时候,下巴尖往下压了压,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两边各有一道极浅的纹路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值得?”
封宸想了想,忽然把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摊着,给那声音看:
“我这条命,当年在无妄海边上捡回来的。捡的时候还剩一口气,胸口让人捅了对穿,三根肋骨全折了戳进肺里。救我那老头儿说,再晚半盏茶的功夫,我就该凉透了。”
他收回手,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我活下来了。活下来的人,总得找点事做,不然对不起那条捡回来的命。”
“所以你找他们,是为了还债?”
“还什么债,”
封宸嗤了一声,鼻翼微微翕动,
“我欠老头的命,又没欠他们的。我就是——不甘心。”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轻,尾音散在苍茫的白里,淡得跟这天地一个色调。但他右手又摸上了左手腕内侧,在那道旧疤上来回蹭了两下。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我被人捅了对穿躺在那儿等死的时候,他们仨在别处好好活着。”他这话说得平淡,跟报菜名似的,但左手腕上的右手忽然收紧了,攥得骨节咔咔响了两声,“尤其她。”
“她捅的你?”
封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回是真笑,两只眼睛都弯了,眼尾挤出两道浅浅的褶子,可那笑里没什么暖意,倒像结了冰的湖面上被人敲了一锤子,裂纹底下还是冷的。
“她倒没捅我,”
他笑完了,搓了把脸,搓得颧骨那块皮肉都泛了红,
“她就是在旁边站着看。捅我那人刀子拔出来的时候,溅了她一脸血。她拿袖子擦了擦,扭头走了。”
他说到“扭头走了”四个字的时候,右手在身侧虚虚比划了一下,好像模仿谁转身的动作,但比到一半就收回去了,手指头蜷得紧梆梆的,塞回袖子里不露了。
那声音这回沉默得更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