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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下棋了。”他说,“没意思。”
“本来也没意思。”孙何应道,“你下了半天,一步没动。”
“我那是想棋路!”
“你想的是你孙子孙云。”
孙朝暮不吱声了。
他低头把棋盘上的棋子一枚一枚捡回罐里,白的归白,黑的归黑。捡到最后一枚,是白子,卡在石桌正中间那个星位上,嵌进去了,抠了两下没抠出来。他拿指头弹了一下,弹得指甲生疼,那子还是纹丝不动。
“这破桌,”他骂了一句,“多少年的老古董了,星位都磨深了。”
孙何把壶放下,伸手过来,拿拇指按住那枚白子,轻轻一旋——棋子在星位坑里转了半圈,松动了。他两指一夹,拈了起来。
“深了才好,”他说,“深了才搁得住子。”
他把白子递给孙朝暮。孙朝暮接过去,在手里攥了攥,放进罐中,盖上盖子。盖子是黄铜的,扣上去时“咔嗒”一声。
天色暗下来了,院墙上的石兽已经看不清眉眼,只剩两团黑糊糊的轮廓蹲在那儿。松枝上不知什么时候歇了一只夜枭,咕咕咕地叫,叫得人心里发毛。
孙何站起来,绿袍子下摆扫过石凳。
他走到院墙边上,那儿挂着一盏旧灯笼,竹篾编的骨头,糊了层油纸,风吹日晒得发黄了。他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吹了一口,火苗蹿起来,照亮了他半张脸——满脸的褶子被光一照,深一道浅一道的,像老树皮上长了苔。
他把灯笼点上,挂回钉子上。火光晃了两晃,稳住了。
“走吧,”他说,
“厨房里还有半坛子腌萝卜,你嫂子前几日托人带来的。再不吃就酸了。”
孙朝暮磨磨蹭蹭站起来,把棋罐收到石桌底下的暗格里,盖子合上,拍了两下。
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棋盘,棋盘上的灰被袖子扫得干干净净,纵横十九道空空荡荡。
“孙何。”
“嗯?”
“你说……烟云之渊那底下,真有三百年一株的缚龙藤?”
孙何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灯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又长又瘦,斜斜地铺在青石板上。他步子不快,一步一步踩得踏实。
“不知道。”他说,“但孙云那小子信。他信,我就信。”
他走两步,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他打小运气就好。你记不记得他七岁那年掉进不知是谁挖的陷坑里?三丈深,底下还插着竹签子。他掉下去,正好落在坑底一窝干草上,一根签子没扎着,还在坑里睡了一觉,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做梦吃烤鸡呢,哈喇子流了一下巴。”
孙朝暮跟在后头,踩着灯笼光照出的那圈黄晕。他闷声道:
“他那是傻人有傻福。”
“傻人有傻福。”孙何应了一声,灯笼晃了一下,
“这话也确实在理。”
院门吱呀呀推开,又吱呀呀合上。铜环碰在门板上,叮当一声,脆生生的。灯笼光顺着石阶往下挪,一节一节地矮下去,最后拐过墙角,看不见了。
院中那棵老松又哗啦响了一阵。夜枭扑扇着翅膀,从这根枝挪到那根枝,咕咕叫了两声,也消停了。棋盘在暗格里搁着,棋子归了罐,罐归了格,一格一格的,各安其位。
山风从烟云之渊那个方向刮过来,带着一股子湿漉漉的、凉津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那风穿过奉榭七十二根青玉柱,穿过龙吟院的松枝,穿过石桌上纵横十九道的空棋盘,一直穿到后山去了。后山的野草被吹得伏了一地,草叶子贴着地皮打旋儿,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说什么呢?
无非是某个老头夜里又去空屋里坐了一炷香,某个老头的腌萝卜快酸了,某个傻小子在三百里外的瘴气里做梦吃烤鸡。
罢了。
翌日清早,天刚蒙蒙亮,松针上还挂着露珠子,孙朝暮就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漆皮磕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木胎来。食盒盖上还冒着热气,缝里钻出一股糯米和荷叶混在一起的甜香。
孙何蹲在东墙根底下,正在扶那两架倒了的药架。手里一把锤子,一枚铁钉,叮叮当当敲着,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点着的旱烟。
“吃早饭。”孙朝暮把食盒往石桌上一墩,
“你嫂子蒸的糯米鸡,还有两碟子小菜。趁热。”
孙何把钉子敲进去,拿手晃了晃架子腿,稳当了,才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嘟囔道:
“老胳膊老腿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过来掀开食盒盖子。荷叶掀开来,糯米鸡的香气扑了满脸。他拿筷子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点头:
“你嫂子这手艺,三十年没变。”
“变什么变,她就这么一招。”
孙朝暮也坐下来,自己夹了一筷子小菜,搁嘴里嘎吱嘎吱嚼着,“昨儿夜里我想了一宿。”
“想什么?”
“想你说的那句‘有心之人不用教’。”
孙何又夹了一块糯米鸡,没接话。
“我想明白了,”孙朝暮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你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孙何嚼东西的腮帮子停了一拍。
“你教不了孙云,同样的,你也教不了你自己,时间,对你,对我,都不公平。”
孙朝暮盯着他看,目光挺直的,
“公平?你天天夜里去他屋里坐着,那就是教不会。你知道担心没用,可你还是担心。你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头比谁都沉。”
孙何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搁下筷子,拿袖子擦了擦嘴。他望着石桌上那盘糯米鸡,望了半天。
“你说得对。”他说,“教不会。”
他顿了一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他平时挂在脸上的不大一样,平时那是老树皮上的裂痕,这回是真真切切的,从眼睛里溢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