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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云澜从上海回来那天是正月十四,赶在元宵节前一天进了家门。他带回一叠纺织机械的报价单,还有几块上海新出的布样——有洋布,也有国产厂子的新产品。巧英把报价单接过来在灯下看了半个时辰,把几个数字用铅笔圈出来,又在旁边注了小字。宋云澜在旁边坐着喝热水,看她圈完了才说:“怎么样?”巧英把报价单放下:“价比去年秋天涨了一成半。可机器的转速比老织机快三成,算下来还是划算。”宋云澜说:“我也是这么想的。订金要先付三成,交货得等两个月。”巧英点了点头把报价单收好:“那就订。”
第二天正月十五,春桃在灶间煮了一锅元宵,芝麻馅的,馅里搁了猪油和桂花糖。一院子人围在堂屋里吃元宵,念瑾吃了两碗还要添,被巧英拦住:“再吃晚上该积食了。”念瑾把碗放下,趁人不注意又偷偷舀了一个塞进嘴里,被春桃看见了,春桃没吭声,只拿筷子头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手背。念瑾捂着嘴笑,嘴里的元宵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鼓的。
过了正月十五,年就算过完了。染坊的活计照常铺开来,阿荣和老周把仓库东头腾出一块地方,等着新织机到货。陈树生把配方本翻出来,对照着上海带回的布样琢磨新染法的配比。
巧英注意到一件事——春桃最近在灶间忙完之后总往仓库跑。起初巧英没在意,以为她去盘库或者找什么东西。可连着四五天,每天下午灶间收拾利索了,春桃就揣着个蓝布包袱往仓库走,一待就是半个时辰。巧英有天下午去仓库找陈树生核对配方的事,路过东头那间堆边角料的杂物间时,看见门虚掩着,里头有翻布的窸窣声。她从门缝里看了一眼——春桃背对着门坐在一只倒扣的染缸上,面前铺开一块旧竹席,席子上摊着几十块大大小小的碎布头,苏城蓝的、靛蓝的、茜草染的深红、月白的,还有几块染坏了的藏青。春桃正把布头按颜色深浅排成几排,排好了又调换几块的位置,像在拼什么东西。
巧英推门进去。春桃回头看见她,手在布头上按了一下,脸有点红。
“做什么呢?”巧英在另一只染缸上坐下来,看了看竹席上的布头。
春桃沉默了两息,说:“攒嫁妆。”
巧英愣了一下。
春桃把布头往一块拢了拢:“这些年染坊裁下来的边角料,好的都归了库,这些是零碎得卖不上价的,我一块一块攒着。苏城蓝的拼被面,靛蓝的拼里子,深红的拼枕头,月白的攒够了做两件小衣裳——”她停了一下,“攒了好几年了,再攒两年就够一床了。”
巧英伸手翻了翻那些布头。苏城蓝的布头大小不一,有巴掌大的,也有两指宽的,每一块都洗得干干净净,按深浅排得整整齐齐。她问:“你攒了几年了?”
春桃想了想:“从树生哥来染坊那年冬天开始攒的。三年了。”
巧英在心里算了一下——陈树生是1944年冬天到钟家染坊的。春桃从那时候就开始攒边角料,一块一块洗干净、按颜色分好、叠平压齐,攒了三年。她说:“你攒嫁妆不跟人说?”
春桃说:“跟谁说?跟树生哥说?他连自己那件长衫都舍不得换。”
巧英看了她一眼。春桃低下头把一块苏城蓝的布头抻平:“他那件新长衫,初八那天穿的,到现在快一个月了。天天穿,袖口的卷边磨起了毛,我前天说给他补一补,他说不用,说卷边磨了正好翻个面又能穿一个月。我说那多难看,他说在染坊干活谁看你袖口。”春桃把布头叠好放在一边,“我想再给他做一件,不用新布,用这些边角料拼一件。可他说不要,说让我给自己攒。”
巧英坐在染缸上听了一会儿,伸手把竹席上几块月白的布头拿起来看了看:“月白的布头不多。”
“嗯。月白染得少,裁下来的更少。我攒了两年才攒了这么几块。”春桃说,“打算给他拼一件小褂,夏天穿。月白的凉快。”
巧英把布头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衣角:“你攒你的。我不跟人说。”
春桃抬头看了她一眼:“巧英姐——”
“我不说。可你也别太省了。该添的布添,该买的料买。嫁妆是嫁妆,日子是日子,别为了攒嫁妆把日子过紧了。”巧英说。
春桃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巧英在账房里把这事跟宋云澜说了。宋云澜正坐在桌边看上海带回来的报价单,听完把单子放下,想了想说:“陈树生的婚事不能再拖了。”
“我也这么想。”巧英坐在他对面,把账本合上,“春桃攒了三年边角料,攒了一床被面的料子还差两年。再拖两年,她还得接着攒。陈树生那边呢,章佩瑜腊月初七在饭桌上提了一回,他说‘一院子人便是我的家’——这话说得是好,可婚该结还是得结。”
宋云澜说:“树生不是不想结。他是觉得自己没根基。配方本、印章、染坊的事,他一样一样接过来,想先把事做稳了再办婚事。”
“事做稳了,春桃的嫁妆也攒够了。两不耽误。”巧英说,“可总得有人挑明了说。章佩瑜上回提了一嘴,被树生用话岔过去了。这回得有人正经跟他谈。”
宋云澜看了她一眼:“你去谈?”
巧英想了想:“我去谈不合适。树生哥是男的,有些话我跟他说不方便。你去。”
“我去谈什么?我跟他谈配方、谈织机、谈染缸都行,谈婚事——”宋云澜笑了一下,“我连自己的婚事都是你说了算的。”
“你的婚事怎么是我说了算的?”巧英看了他一眼。
“腊月初八之前,我说‘初八办了吧’,你说‘行’。就这么定了。”宋云澜说,“我谈婚事就这个水平。”
巧英想了想,也笑了一下,又收住:“那让章佩瑜再去谈。上回她提了树生岔开了,这回提得明白些——就说春桃在攒嫁妆,攒了三年了,问他打算让春桃攒到什么时候。”
宋云澜点了点头:“这法子行。章佩瑜去说,树生不能岔。春桃攒嫁妆的事一摆出来,他得有个说法。”
“那就这么办。”巧英站起来把账本放回抽屉。
宋云澜叫住她:“你跟春桃说了不说出去?”
“没说。我答应她了。”巧英回头看了他一眼,“所以你让章佩瑜去谈的时候,别提‘攒嫁妆’三个字。就说春桃年纪不小了,问他怎么打算。提了攒嫁妆,春桃知道是我说出去的,往后在灶间见了我不好意思。”
宋云澜说:“那不提攒嫁妆,怎么让树生知道春桃在等他?”
“章佩瑜有数。她在钟家几十年了,这种话不用你教。”巧英把账房的门带上,“我去睡了。你早点关灯。”
第二天巧英在院子里碰到陈树生。他正蹲在桂花树下用小棍在地上画配方配比的图,袖口的卷边果然磨起了毛,翻过来的一面颜色比正面深了一些。巧英在他旁边站了一下:“树生哥,你那件长衫袖口磨了,让春桃给你补补。”
陈树生低头看了看袖口:“不用补。翻个面还能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