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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过后三天,钟家老宅恢复了日常的节奏。
灶间的火照常天不亮就烧起来,春桃照常把三壶开水灌满暖壶,阿青照常拎着菜刀和砧板进来。仓库的织机照常响起来,阿荣蹲在织机旁边换梭子,老周蹲在染缸旁边试水温。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掉了一地,阿贵拿着竹扫帚慢悠悠地扫。福伯拄着竹杖从堂屋走到灶间,从灶间走回堂屋,走了两个来回,在院子里站定了,仰头看了看天,说了一句“天还行”。
巧英初九一早就把账房里的东西重新理了一遍。婚礼前后积了几天的事,账册、配方本、出入库记录在桌上堆了半尺高。她把账册翻开从最后一笔往前倒着看,看到腊月初五那页的时候手停了一下。那笔“染坊设备更新”的入账记录写得清清楚楚——云裳实业公司转来,金额不小,备注只有四个字。
她又往前翻了几页。没有这笔钱的申请记录,没有她和宋云澜商量过的痕迹。这笔钱是宋云澜在婚礼前悄悄转进来的。
巧英把账册合上,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她没有立刻去问宋云澜,而是把账册放回抽屉,起身去灶间帮春桃剥了两斤毛豆。
晚饭是春桃做的,四菜一汤,比婚礼那天简省得多,可也热热乎乎摆了满满一桌。章佩瑜坐在上首,张氏挨在她旁边,陈树生坐在春桃身旁,怀瑾抱着念湘,周蕴玉坐在怀瑾另一边,福伯在下首,阿荣和老周坐在桌子另一头。宋云澜从公司回来得晚,进门的时候大家已经吃了一半,他洗了手在巧英旁边坐下来,巧英给他盛了一碗汤。
吃到后半程巧英放下筷子站起来,走进账房把账册拿出来,回到桌边放在宋云澜面前,翻到腊月初五那页,手指点在“染坊设备更新”那行字上。
“这笔钱不该走你公司的账。”她说。
桌上的人安静了一下。宋云澜放下碗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巧英的脸,笑了一下:“这事我本来想吃完饭跟你说的。”
“现在说也行。”巧英没坐下,站在桌边看着他。
宋云澜把碗往旁边推了推:“我跟庆堂商量过。染坊要添两台织机,你上个月算的账,钟家这边周转不开。云裳账上正好有一笔闲钱,放着也是放着,先挪过来用。等染坊这边宽裕了再说。”
“再说是什么意思?”巧英问。
“就是——不急。”
“借就是借,不借就是不借。没有‘再说’。”巧英说,“你用的是云裳公司的钱,云裳有云裳的股东,有庆堂帮你管账。你把公司的钱挪到染坊来,庆堂那边记的什么名目?”
宋云澜说:“庆堂记的就是‘染坊设备更新’。他没说什么。”
“他没说什么是因为你是老板。可我是染坊的当家人,我不能装不知道。”巧英说,“这钱我认借。我给你打借条。”
宋云澜看着她,脸上的笑收了一点:“夫妻之间还打借条?”
“夫妻是夫妻,账是账。”巧英说,“染坊的账不能乱。今天我收了这笔钱不打借条,明天春桃知道了会想‘东家连账都不清’,后天阿荣老周也知道了,往后谁还按规矩来?”
宋云澜沉默了一会儿:“巧英,这钱是我自愿拿出来的。我没有要染坊还的意思。”
“你没有要,可我不能不给。”巧英说,“我娘当年管染坊的时候,跟谁借了钱都打借条,哪怕跟我爹借也一样。她说染坊是染坊,日子是日子,混在一起过不长久。”
章佩瑜一直没说话,坐在上首端着碗慢慢喝汤。听到这里她把碗放下,看了巧英一眼,又看了宋云澜一眼,没开口。
宋云澜把筷子搁在碗沿上:“那我要是不收借条呢?”
“那我明天把这笔钱原路退回去。”巧英说,“织机的事我自己想办法。慢两个月添织机,染坊倒不了。”
两个人隔着桌子对看了几息。宋云澜先移开目光,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汤已经凉了。他放下碗说:“行。借条你写。按银行的利息算。”
“银行的利息太高。按钱庄的拆借利息算,我打听过了,这个数。”巧英伸手在桌面上比了个数。宋云澜看了一眼那个数,点了点头。
巧英转身进账房,抽了一张干净的毛边纸出来,提笔写借条。写完之后拿给宋云澜看。宋云澜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借条上写着借款金额、利息、还款期限,还款期限写的是“一年之内,视染坊经营情况可提前还清”。他从口袋里摸出钢笔在借条下方签了名,巧英在旁边按了手印。
宋云澜把借条折好,巧英伸手要拿回去。宋云澜说:“借条我收着。”
“借钱的人收借条?”巧英看了他一眼。
“你写的借条,我收着,这样你才记得还。”宋云澜把借条揣进衣袋里,“你要是把借条收着,万一哪天忘了,到时候我说你欠我钱你不认怎么办?”
巧英知道他在说笑,可也知道他是认真的。她没有再争,把账册收好放回账房,回来坐下继续吃饭。
章佩瑜这时候才开口:“吃完了?吃完了我说一句。”
大家都看着她。章佩瑜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看着巧英说:“你这脾气跟你娘一模一样。”
巧英愣了一下。
章佩瑜说:“你娘当年跟你爹借钱打借条,按手印,还让你爹把借条收好。你爹跟她吵了一晚上没吵赢,第二天一早你爹拿着借条跟我说‘佩瑜你看,这女人跟我借钱还按手印’。我说‘那是她看得起你’。你爹把那张借条揣了一辈子。”她顿了顿,“你爹走的时候,我在他箱子里翻出那张借条,纸都发黄了,手印还在。他收了一辈子,没跟你娘要过一分钱。”
桌上安静了片刻。宋云澜下意识按了按装借条的那个衣袋。巧英低着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站起来收了碗筷去灶间洗。
晚上巧英在账房里把当天的账记完,合上本子锁回抽屉,走到床沿坐下来。宋云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递给她:“还生气?”
“没生气。”巧英接过水喝了一口。
“借条的事,我收着。”宋云澜在床边坐下来,“可我跟你说清楚——我不打算跟你要这笔钱。”
“那是你的事。我按借条还,是我的事。”巧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