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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
这声漏风又嘶哑的呼喊,让陆焱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
风雪肆无忌惮地刮过北镇抚司那棵几人合抱粗的老槐树。
陆焱低着头。
视线穿过纷纷扬扬的白雪,落在雪地里那个行将就木的老头身上。
恍惚间,时光仿佛在这个瞬间倒流了三百年。
眼前这个干瘪瘦小、连跪都跪不稳的老头骨架,慢慢撑起了一套魁梧厚重的黑玄镇魔甲。
那是个满脸横肉的莽汉。
手里永远拎着一把滴血的雁翎刀,扯着破锣嗓子在扬州长街上嗷嗷直叫。
“老大!砍哪家?”
“老大!这帮贪官的脑袋不够砍啊!”
那些鲜活滚烫的记忆像刀子一样,冷不丁地扎了陆焱一下。
他稳稳地放下手里的粗瓷酒杯,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陆焱走入风雪。
他弯下腰,没有去搀扶,而是直接盘腿坐在了李二牛面前的积雪中。
“一百二十岁了。”
陆焱看着老伙计那张布满死人斑的脸,声音难得带上了一丝沙哑。
“当初喂你吃那些极品筑基丹,是想让你活得久点。没想到最后这几年,倒是让你受罪了。”
凡人的肉体凡胎,强行靠着仙家丹药吊命。
这最后十年,李二牛的五脏六腑早就在衰竭。每天都疼得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血管里扎。
但他硬是咬碎了牙,没当着底下人的面喊过一声疼。
李二牛哆嗦着伸出那只形如枯槁的手。
陆焱反手握住。
两只手交叠在冰冷的雪地中。
一只依旧苍白有力,指节分明,透着不朽的莹润光泽。
另一只却像烧焦的枯树枝,只剩下一层布满褐斑的死皮包着骨头。
“受啥罪啊……”
李二牛裂开那张连牙床都萎缩了的嘴,扯出一个难看却憨厚的笑。
“俺这辈子,值啦。”
他喘了口粗气,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的深沟往下淌,滴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以前在街头要饭,别人踹俺,俺只能像条野狗一样趴着。”
李二牛的眼神渐渐有些散涣,但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子骄傲。
“跟着老大你,俺穿了飞鱼服,砍过首辅的脑袋,还去天上宰过神仙!”
他笑得胸腔一抽一抽的,似乎要把这辈子的痛快都笑出来。
“这大武朝,谁见了我李二牛,不得规规矩矩喊一声李爷爷?”
“够本了。俺真够本了。”
陆焱静静地听着。
那双向来深邃如渊的黑眸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波澜。
李二牛的呼吸越来越弱。
他那双无神的眼睛死死盯着陆焱,干瘪的手指拼命想要攥紧老大的手。
“老大,俺知道你死不了。”
李二牛声音细若游丝,断断续续地往外哈着白气。
“你以后,一个人……得多寂寞啊。”
“俺不怕死。俺先下去探探路。”
他咧着嘴,眼神里突然又透出那股当年的土匪气。
“要是有不开眼的恶鬼敢拦路,俺先替你剁了他们。俺在底下……占个好场子,等老大……”
陆焱喉结滚了滚。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紧紧握住了李二牛干枯的手掌。
丹田内那股浩瀚的纯阳真气,化作最温和的暖流,顺着掌心缓缓渡入李二牛枯竭的经脉。
这真气续不了命。
但能驱散死亡降临前,那种蚀骨的寒冷和窒息感。
暖意流遍全身,李二牛痛苦扭曲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
他看着陆焱,带着满足而骄傲的笑容,缓缓闭上了眼睛。
抓着陆焱的手,无力地松开了。
一代传奇锦衣卫副使,就此与世长辞。
风雪依旧。
那几个搀扶李二牛进来的锦衣卫高官,齐刷刷地跪倒在雪地里,以头抢地泣不成声。
“恭送李老大人!”
陆焱坐在雪地里,久久没有动弹。
他看着那张安详的脸庞,觉得心里像是被生生挖去了一大块。
三百年的岁月长河,无情地冲刷着一切。
终于还是把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个能说知心话的锚点给冲走了。
接下来的三天。
大武朝举行了空前绝后的国葬。
满朝文武披麻戴孝。
送葬的队伍从北镇抚司,一直排到了京城郊外的西山陵园。
上万名黑甲缇骑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所有人的绣春刀出鞘半寸,用锦衣卫最隆重的铁血军礼,送别这位见证了大武朝崛起的老副使。
陆焱没有去参加那场喧闹的国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