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餐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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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餐厅的灯亮着,一盏吊灯挂在桌子正上方,暖黄色的光落在桌布上,落在菜盘上,落在每个人的脸上。窗户开着一道缝,外面街上有车过去,车灯扫进来,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又暗下去。

桌上的菜摆开了。烤鱼在正中间,鱼皮焦黄,欧芹碎撒在上面,油还在盘底滋滋响。旁边是一盘烤土豆,切了块,皮皱皱的,撒了盐和迷迭香。再过去是一碗酸菜,冒着热气,酸味混着奶油味,飘了满桌。面包放在一个藤篮里,底下垫着白布,摸上去还热乎。

玛尔塔把最后一盘菜放下,在汉斯旁边坐下来,抬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拿起叉子。

汉斯给陈守拙倒了一杯扎啤。然后他端起杯子。

“让我们再次举杯,欢迎叔叔一家人的到来。”

陈守拙端起杯子,看了一会儿杯子里的啤酒,泡沫细密,挂在杯壁上。他抬起眼,看着汉斯。

“谢谢。”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

文森特坐在桌子靠门那边,举了举杯子,看了一眼陈涛。陈涛朝他抬了抬下巴。文森特仰头喝了一口。

伊万卡坐在陈守拙另一边,把餐巾铺在膝盖上,拿起刀叉,切了一块鱼放到陈守拙盘子里。

“外公,尝尝这个。”

陈守拙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鱼,用叉子拨开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嚼了两下,咂了咂嘴。

“火候正好。”

玛尔塔坐在对面,听了这句,眼角挤出几道纹,低头切自己盘里的鱼。

汉斯抓起一片面包,掰开,蘸了蘸盘子里的汤汁,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玛尔塔,这个汁调的好。”

“婶婶做的确实好吃。”陈涛尝了一口。

玛尔塔斜了他一眼,嘴角往上翘了翘,用德语说了一句。汉斯翻译:“她说,都是跟母亲学的,肯定没有小姑做得好。”

陈守拙听了,抬起头,叉子停在半空。

“你小姑那会儿,做汁不放这么多奶油。”

汉斯挑了挑眉。“不放奶油?”

“不放。”陈守拙把叉子往盘子里一搁,“她放酸奶油,少放,搅开了就行。你们现在放太多,腻。”

玛尔塔在旁边听了,汉斯把话翻给她,她抿了抿嘴,说了句什么。汉斯说:“她说下次试试。”

陈守拙夹了一块鱼,蘸了蘸汁,放进嘴里,嚼了嚼。“这个也行。”

汉斯咧嘴一乐,举起杯子,朝桌上晃了一圈。“来,再喝一个。”

几个人都端起杯子。伊万卡也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文森特碰了一下哈瑞的杯子,哈瑞看了他一眼,喝了一口。

老爷子喝了两口,脸上泛了红,额角出了一层薄汗。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海因里希那会儿,下了班就喝一杯。不多,就一杯。喝完吃饭,吃完饭看书。他那书房,一屋子书,堆得连地上都是。走路得侧着身,不然踢着书。”

汉斯放下叉子,点了一下头。“我爷爷的书房,我小时候进去过。那会儿觉得,那屋子比学校图书馆还大。书架顶到天花板,最上面那层,得搬梯子才够得着。”

“大。书也多。”陈守拙说,“他那些古文献,一本一本的,皮面都磨白了,翻的时候得戴手套。他有一副白手套,就搁在书桌左边那个抽屉里,每次翻书之前,先戴上。”

“您帮他翻过?”

“翻过。”陈守拙说,“他那会儿眼睛不好了,有些字看不清,让我帮他念。我念,他听,听完跟我说该查哪本书。他那书桌,木头面,磨得发亮,上面摆一盏铜台灯,绿罩子,光打下来,正好照在书页上。”

汉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接话,听得很专注。

约纳斯在旁边听着,放下刀叉。“您那会儿,在柏林大学读书?”

“读。”陈守拙说,“你曾祖父教过我。”

“他教您什么?”

“古文献。”陈守拙说,“我那会儿德语还不太好,他讲课我听不太懂,下了课找他补。他补课不收钱,还管饭。你曾祖母做的饭,土豆汤,面包,有时候有点香肠。那会儿物资紧张,有香肠就算好的了。”

约纳斯咧了咧嘴。“还管饭啊?”

“管。”陈守拙把叉子往盘子里一搁,语气笃定,“管饱。”

玛尔塔在旁边听了,汉斯翻给她,她笑得眼睛眯起来,说了句什么。汉斯翻译:“她说,现在也管饱。”

桌上的人都笑了。文森特笑得叉子差点掉了,一把扶住。哈瑞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伊万卡抿着嘴笑,给陈守拙盘子里添了一块土豆。

玛尔塔站起来,把空盘子摞在一起,端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盘水果出来,苹果切片,橙子掰开,葡萄一串,摆得整整齐齐。伊万卡站起来接了一下,玛尔塔一抬手,伊万卡还是接过去了,把水果放在桌上。

陈守拙捏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慢慢嚼。

“后来呢?”陈守拙问,“你们从波恩搬回来,是什么时候?”

汉斯想了一下,叉子搁在盘子上。“八几年吧。八八、八九年的样子。我父亲在波恩做了几十年律师,后来柏林这边有个机会,他就带着我们搬回来了。”

“搬回来就住这儿?”

“住这儿。”汉斯说,“当初房子被占了,后来政府给还了回来,修了修,就又住进来了。那会儿墙皮掉了大半,地板也翘了,我父亲找人来修,修了好几个月。”

陈守拙环顾了一圈客厅。壁炉还在,瓷砖裂了几块,用胶粘过。地板是新铺的,颜色浅一些,踩上去还有点响。窗户换了,窗框是新的,深色,玻璃亮得反光。

“书房呢?”陈守拙问,“你爷爷那些书,还在吗?”

汉斯放下叉子,摇了摇头。“早没了,我们回来的时候,书房空了,书架还在,书一本都没有。书架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

陈守拙没接话,夹了一块鱼,蘸了蘸汁,送进嘴里,嚼了嚼。

“后来我父亲重新攒了一些。”汉斯说,“不多,就几架子。他说,书没了可以再买,房子还在就行。”

陈守拙把叉子放下,应了一声。“房子在,根就在。”

“汉斯叔叔,那你们这些年过的都还好吗?”陈涛问了一句。

汉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我早就退休了,你婶婶开了个小店,生活还算过得去吧,只是今年不太平。”

陈守拙抬眼看他。“怎么了?”

“就那个监听事件啊。”汉斯说,“美利坚那边监听,连我们总理的电话都监听了。这事搁谁身上受得了。”

陈守拙没接话,夹了一块鱼,慢慢嚼。

约纳斯放下叉子,看了陈涛一眼:“您从美利坚来,那边最近怎么样?”

陈涛想了一下。“乱。”

“怎么乱?”

“政客吵,媒体吵,街上也吵。”陈涛说,“你们这边呢?”

约纳斯笑了一下。“办公室里天天说这事。有人说,该离美利坚远一点了。”

汉斯在旁边接了一句:“他那儿消息多。联邦经济与出口控制局,管出口许可那块,东欧方向。”

“东欧那块?你的具体工作是什么呢?”陈涛问。

约纳斯想了一下,挑着说:“出口许可。什么东西能出,出到哪,得我们批。最近那边的事多,文件也跟着多。”

“那挺关键。”陈涛说。

“关键谈不上。”约纳斯说,“就是个走流程的。上面定了调子,我们照办。”

汉斯在旁边插了一句:“他管的那块,最近紧。”

约纳斯看了父亲一眼,没否认。“文件一份接一份,最近尤其忙。”

陈涛也没再追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汉斯在旁边听了,一抬手。“先吃饭。”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汉斯站起来,抄起酒瓶,走到陈守拙旁边,给老爷子添了半杯。“叔叔,这杯您应得的,感谢您为施泰因家族的付出。”

陈守拙举了举杯子。

汉斯走到陈涛旁边,倒满。“你多喝点。今天高兴。”

陈涛把杯子往前推了推。“我喝着呢。”

汉斯走到伊万卡旁边,倒上。“你也是,别光喝水。”

伊万卡抿嘴一笑。“我喝。”

汉斯走回自己座位,把酒瓶往桌上一搁,端起杯子。“来,再喝一个。”

几个人都端起杯子。伊万卡也端起来,朝汉斯举了举。文森特也端起来,碰了一下哈瑞的杯子。

老爷子放下杯子,脸上红得更厉害了,说话也慢了下来。“那会儿……那会儿你爷爷跟我说,做学问,得沉得住气。他说我沉不住,坐不住,不是做学问的料。”

汉斯乐了。“我爷爷这么说您?”

“说了。”陈守拙说,“他说得对。我后来也没做成学问。”

约纳斯放下刀叉。“所以您后来去了美利坚。”

“去了。”陈守拙说,“那会儿不走不行。工作需要,只是难为了你小姑,跟着我漂洋过海的。”

桌上安静了一下。玛尔塔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一壶咖啡出来,给每人倒了一杯。咖啡倒进杯子里,热气冒上来,在灯下散开。

文森特起身去了门厅,把相机取了过来。

“等一下。”汉斯抬手往下按了按,“都坐好。”

玛尔塔理了理头发。陈守拙坐直了些,把手搭在桌沿上。陈涛和约纳斯都抬起头。伊万卡把手搭在陈守拙的椅子上,身子往陈涛那边靠了靠。

文森特按了两下快门,放下相机,看了一眼屏幕。“再来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