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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的气氛已经热烈了起来。汉斯正说到兴头上,嗓门比刚才大了些,手在桌子上拍了两下,陈守拙笑着听,嘴角一直挂着笑。伊万卡给两人续了茶和咖啡,陈涛坐在外公旁边,听着,偶尔笑一下。
门开了。玛尔塔先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个里面是菜,一个里面是面包。她脸上带着笑,但嘴抿着,像是憋了一路的话。
哈瑞跟在她后面,手里也拎着两个纸袋,一个里面是花,用纸包着,另一个里面是一盒点心。
玛尔塔一进门就朝汉斯那边说了句德语,语气里带着埋怨。汉斯听了,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伊万卡站起来,走过去,接过哈瑞手里的东西。
“来得太匆忙了,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随便买了点。”
玛尔塔把菜放在桌上,还在朝汉斯嘟囔。汉斯笑着翻译:“她说,在超市碰上,这位先生把账给付了。这太让人难堪了。”
伊万卡把花递过去。“应该的。是我们来得太突然了。”
玛尔塔接过花,摆了一下手,又说了句什么。汉斯没翻译,但看表情是“不行不行”。
哈瑞站在门厅里,朝陈涛那边看了一眼。陈涛朝他点了一下头。哈瑞没往里走,在门内侧站住了。
玛尔塔把花插在花瓶里,放在桌上,拎着菜进了厨房。汉斯站起来,跟进去帮忙。
伊万卡把点心放在桌上,朝哈瑞偏了一下头,两个人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伊万卡回过头,朝文森特那边看了一眼。文森特点了一下头,往客厅门口挪了半步,站在门内侧。
厨房里热闹起来。锅铲碰锅的声音,油下锅的滋啦声,水龙头开了又关,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玛尔塔的嗓门亮起来了,语速快,带着笑,伊万卡偶尔应一句,声音被抽油烟机的嗡嗡声盖住一半。
哈瑞被指使去开罐头,找了半天没找到开罐器,玛尔塔头也没回,伸手从抽屉里摸出来递给他。哈瑞接过去,点了一下头,说了句“谢谢”。
陈守拙站起来,走到壁炉前面,看上面那排相框。汉斯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跟过去,站在旁边。
第一张,黑白,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一栋楼前面,手里拿着一本书。
“海因里希。战前拍的。那会儿他在柏林大学教书。”
陈守拙凑近看了看,眯起眼,脑袋往后仰了一下。
“那会儿他还没这么老。”
第二张,彩色,一个年轻女人站在花园里,笑得很开。
“小姑那时候真漂亮。”
陈守拙盯着那张照片,嘴角慢慢翘起来。“这张我没见过。”
“我父亲留着的。”
第三张,黑白,一群人站在一栋楼前面。陈守拙认出了海因里希,认出了卡尔,认出了年轻的汉斯。
“这是卡尔。你父亲。”
“对。这是我父亲年轻的时候。”
陈守拙又指了一下后排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这是你?”
汉斯笑了,笑得眼角挤出一片皱纹。“是我。那会儿瘦。”
陈守拙也笑了。“这会儿也瘦。”
第四张,彩色,两个男人站在一栋楼前面,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都穿着西装。高的那个是约纳斯,矮的那个戴一副细框眼镜,瘦,表情淡淡的。
汉斯指了一下高的那个。“这是约纳斯。”又指了一下矮的,“旁边这个是卢卡斯。弗里德里希那一支的,在外交部工作。”
陈守拙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弗里德里希的曾孙?”
“对。”
陈守拙没接话,看了一会儿。
汉斯站在旁边,看着那排相框,忽然想起了什么。“等一下。”
他转身往门厅走,上了楼梯。楼梯是老木头的,踩上去有点响。过了一会儿,他下来了,手里抱着一本相册,挺厚,封皮是深红色的,边角磨得发白。
“这里头有好多。”汉斯把相册放在桌上,翻开,“还有当年你们的合照。”
陈守拙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汉斯翻了几页,停在一页上。照片是彩色的,有点褪色了,但还能看清。一群人站在一栋楼前面,前排坐着几个老人,后排站着年轻人。陈守拙认出了海因里希,认出了卡尔,认出了克拉拉,认出了年轻的自己,还认出了站在克拉拉旁边的一个小姑娘,扎着两个辫子,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
“这是那次拍的。在波恩,我父亲家门口。”
陈守拙看着照片上那个扎辫子的小姑娘,看了一会儿。“雪迎。”
汉斯点了一下头。“海伦娜。”
陈涛凑过去看了一眼。照片上那个小姑娘,十几岁,扎着两个辫子,站在克拉拉旁边,没笑,看着镜头,有点拘谨。
“这是你妈妈。”陈守拙说,声音不大。
陈涛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他没说话,但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好一阵。
伊万卡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没说话,但把手轻轻搭在陈涛的胳膊上。
汉斯又翻了一页。这一页上也是七几年那次拍的,一群人在花园里,坐在草地上,前面铺着一块布,上面摆着面包、奶酪、酒。陈守拙认出了自己,坐在克拉拉旁边,手里拿着一杯酒,在笑。
“这张。”陈守拙指了一下照片上的自己,“那会儿还能喝。”
汉斯笑了一下。“我父亲说,您那会儿酒量好。”
陈守拙也笑了。“现在不行了。一杯就倒。”
汉斯翻了几页,又停在一页上。这张照片上只有两个人,克拉拉和陈雪迎,站在一栋楼前面。克拉拉穿着一件深色外套,陈雪迎扎着两个辫子,站在她旁边,比上一张高了一些。
陈守拙看着这张照片,没说话。手在照片边上停着,指尖在纸面上蹭了蹭。
汉斯也没说话,等了一会儿,才翻过去。
翻到下一页,是那张黑白合照。两个男人并排站着,一个穿西装,戴圆框眼镜,一个穿军装,瘦高个,脸有点长。
陈守拙看了一眼,笑了。“哟,居然还有这张。”
陈涛凑过去。“哪张?”
“海因里希和弗里德里希。”陈守拙指了一下照片上穿西装的那个,又指了一下穿军装的,“两兄弟。”
汉斯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张有些年头了。”
“你爷爷留着的。”陈守拙说,“那会儿还没打仗。”
陈涛看着照片上那个穿军装的男人。“这位是……”
“弗里德里希。”陈守拙说,“您外曾祖父的哥哥。陆军中将。”
陈涛愣了一下,“中将?怎么以前都没听您提起过?”
“这有什么好说的?”陈守拙不以为意。
陈涛咂了咂嘴,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收住,怕陈守拙看见。
陈守拙还是看见了,斜了他一眼。“想什么呢?”
陈涛嘿嘿一笑,摸了摸后脑勺。“外公,中将啊。您别看我现在有点钱,但对将军,那是打心底里羡慕。”
文森特在门口,听了这话,猛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
“是啊,将军。”汉斯说,“哪个男人心里没个将军梦呢。”
陈涛点了一下头,一脸认真。“就是。”
陈守拙笑着摇了摇头。“都是老黄历了。”
汉斯坐在旁边,有些感慨。“我爷爷很少说过去的事。”
陈守拙看了他一眼。“你爷爷不提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