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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往南飞,云层在窗外一动不动。三个多小时后,广播响了,说飞机开始下降,预计二十分钟后降落香港。
陈守拙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云层
飞机落地,滑行,停稳。舱门打开,香港的空气涌进来,湿热,带着一点海腥味。陈涛扶着陈守拙下舷梯,老爷子走到舷梯底下,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
“到了。”他说,声音很轻。
“到了。”陈涛接道。
出了到达口,何师傅已经在外面等着了。还是那辆银灰色的丰田阿尔法。何师傅靠在车门上,看见他们出来,迎上来接过行李。
“陈先生。老样子,还是半岛?”
“对,半岛。”陈涛说,“何师傅,又麻烦你了。”
“唔麻烦。”何师傅把行李往后备厢搬,看了一眼陈守拙,“呢位就系老爷子?”
“是。我外公。”
何师傅朝陈守拙点了一下头,声音放轻了些。“老爷子,慢慢嚟,唔使急。”
陈守拙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上了车,何师傅等所有人坐稳才发动。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窗外的香港慢慢铺开,楼一栋接一栋,灯一层压一层。
老周坐在前排副驾,跟何师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的是香港的路,哪条堵,哪条绕,哪个路口红灯长。
“何师傅,你喺香港揸咗几耐车?”老周把胳膊搭在车窗沿上,偏着头问。
“廿几年啦。”何师傅眼睛看着路,手在方向盘上换了个位置,“以前揸的士,后来转咗做商务车。”
“廿几年。”老周咂了一下嘴,回过头朝后座看了一眼,“那你香港边度都熟啦。”
“熟就唔敢讲。”何师傅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眼角挤出几道纹,“但边度有坑,边度有摄像头,我仲系知嘅。”
陈守拙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以前没这么亮。”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何师傅正跟老周聊着,听到后排这句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先生,你以前嚟过香港?”
“来过。”陈守拙说,目光没有从窗外收回来,“那年是在九龙机场落的。飞机贴着楼顶飞,能看见人家晾的衣服。”
何师傅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这回看得久了点。
“你讲嘅系启德。”他把车速放慢了一点,“嗰个机场早冇咗啦。”
“没了?”陈守拙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了后视镜里何师傅的眼睛一眼。
“98年关嘅。依家喺赤鱲角。”何师傅的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拍了一下,“启德嗰阵,降落要喺九龙城上面转个弯,好多人专门去睇飞机。我细个嗰阵,成日同同学去九龙城天台睇。”他说到“细个嗰阵”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您哪一年来的?”何师傅问,这回是从后视镜里正正地看着陈守拙。
“82年。”陈守拙说。
何师傅“哦”了一声,了然地点了点头,下巴往下压了一下。“难怪了。城寨93年先开始拆,你嗰阵见到嘅,仲系老香港。”
陈守拙没说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何师傅又说:“嗰阵时城寨几万人住喺入面,楼贴住楼,巷窄到两个人过都要侧身。”他摇了摇头,“拆嗰阵,好多人唔舍得。”
陈守拙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地方,我进去过。”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在膝盖上停住了。
何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楼挤着楼,巷子窄得两个人过都要侧身。电线在头顶上缠成一团,白天进去都是黑的。”陈守拙说到这时,车子正好开进了隧道,他的表情沉进了黑暗里。
“里面什么都有。牙医、妓院、赌档、狗肉铺。警察都不敢进去。”他说得很慢,像在数东西。
“那年我去的时候,街上不太平。港元跌得厉害,金店门口排长队,有人拖家带口往机场跑。”他说完,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搭在扶手上。
罗守义在后排忽然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遗憾:“老爷子,当时我申请来你不让我来,错过了那么重要的历史时刻。”
陈守拙没有马上接话。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罗守义一眼。那一眼很短,没什么表情,但何师傅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把目光移开了。
罗守义的脸白了。
陈守拙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窗外。“退了休,就忘了规矩?”声音不大,也没加重,但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了。
罗守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老周从前排回过头,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又转回去,朝何师傅笑了笑:“何师傅,前面路口左转是吧?”
“系。”何师傅点了一下头,语气比刚才收了一点,“左转,跟住直行。”
陈守拙靠在座椅上,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语气缓和了一些。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到2013年还说。你这嘴,比你那箱子还松。”
罗守义低下头,声音也低。“老领导。我错了。”
陈守拙没再说什么,重新看着窗外。老周在前排跟何师傅聊起了路况,把车厢里那点冷下来的气氛慢慢焐回来了。
车子穿过西区海底隧道,从港岛进入九龙。一出隧道口,楼更密了,招牌从楼面上伸出来,层层叠叠,临近黄昏,霓虹灯管都亮了起来。何师傅把车速放慢了一点,绕过路边停着的一辆货车。
陈守拙看着窗外那些招牌,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我记得那时候,街上还有卖云吞面的推车。汤底是用虾壳熬的,熬一晚上。”
“现在还有。”何师傅从后视镜里接了一句,嘴角带着一点笑,“不过推车少了,都进铺子了。”
陈守拙“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车子拐进半岛酒店的车道。门童迎上来,何师傅下车帮着搬行李。陈涛扶着外公下车,陈守拙站在酒店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没说什么。
文森特先进去办手续。其余人在大堂找了个地方坐下。大堂很高,穹顶是彩绘的,水晶灯垂下来,光落在磨光的大理石地面上,照出人影。
陈守拙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圈。他看得不快,从穹顶看到柱子,从柱子看到远处的旋转门,最后落在门外。门外是弥敦道,车流不断,霓虹灯管在夜色里亮着,红红绿绿地挤在一起。
他看了一会儿。
老周靠在沙发扶手上,罗守义把脚边的袋子往里挪了挪,陈涛坐在外公旁边,大家都没说话。
他们都知道老爷子在想什么。
文森特办完手续回来,站在旁边,看了一眼这个场面,没急着开口。
过了一会儿,陈守拙收回目光。“上去吧。”他说,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