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九龙(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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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还有东西磕在门框上的闷响。

门被推开,三个人一同进了屋。

陈守拙坐在窗边,没抬头,手里还在整理皮箱的搭扣。

“让你们收拾个东西,磨磨蹭蹭的。”

等他抬起头来,手里搭扣还捏着,人僵住了。

老周走在最前面,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拎着一个旅行袋,胳膊弯里还夹着一盒用塑料绳捆住的茶叶。

罗守义跟在他身后,肩上挎着旧挎包,两只手各拎着一个塑料袋,身后还拖着一个半人高的纸箱子,箱子外面缠着胶带,上面写着“易碎”。

走在最后的是文森特,他本来只拎着自己那几个袋子,现在身上也挂了不少,肩膀上搭着一条不知道谁的围巾,手里多拎了两个塑料袋,其中一个袋口露出几盒茶叶的角。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个挂法一看就知道,是在门口被拉了壮丁。

三个人挤在门口,谁也没敢往里多走。

陈守拙的目光从老周扫到罗守义,又从罗守义扫到文森特,最后落回罗守义身后那个纸箱子上。

眼角跳了一下。

又跳了一下。

“你们这是搬家呢?”声音不大,但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老周的手停在帆布包,罗守义的纸箱子还拖在身后没放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敢先开口。

陈守拙没停。他抬起右手,手指虚点着两个人。

“你看看你们两个老东西,像什么样。”

他说得急了些,一口气没接上,喉咙里呛了一下,咳嗽起来。咳得不算重,但咳起来就没马上停,肩膀一耸一耸的,左手还吊着,想抬手按胸口都没按上。

陈涛已经过去了,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在后背轻轻拍着,一下一下。

“外公,慢点说,别急。”

陈守拙咳了几声,摆了一下右手,示意不用拍了,但陈涛没停。

老周和罗守义站在那儿,表情有些尴尬。罗守义把纸箱子往身后挪了挪,像是想把它藏起来。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不是想着有私人飞机坐,就想着多带点土特产嘛……”

老周瞪了他一眼,然后讪讪地把帆布包往脚边一放,搓了搓手。

“叔,我们错了。”他的嗓门比平时低了不少,头也低着,“难得回来一趟,就多带了一点。要是不方便的话,我们就不带了。真不带了。您别急。”

罗守义在旁边赶紧点头。

“不带了不带了。我这就把箱子拖回去。”他说着就要去够那个纸箱子。

陈涛一边给外公顺着后背,一边打圆场,语气放得很松。

“外公,这有什么的,不就是点东西嘛,飞机那么大,不碍事的。”

陈守拙缓过气来,瞪了陈涛一眼。“你倒是大方。”

“这不还是看您的面子嘛,要不我才懒得搭理他们呢。”陈涛说得很干脆。

“我需要这种面子?”陈守拙的声音又提了一点。

陈涛不说话了,手还在外公后背上轻轻拍着。

陈守拙喘匀了气,右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他没再看老周和罗守义,也没再看陈涛,就那么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缓了些。

“什么酱。”

罗守义愣了一下,赶紧把那个塑料袋拎过来,从里面掏出一瓶,递过去的时候手还有点抖。

“豆瓣酱,正宗郫县的。”

陈守拙伸手接过去,拧开盖子,凑近闻了一下。

“还行。”他说,把盖子拧回去,递还给罗守义,“带上吧。到时候搁后舱去,别搁舱门口。”

老周和罗守义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点头,点得比刚才齐。

“搁后舱,搁后舱。”

陈涛这才退开,把外公后背的衣服轻轻抚了一下。

“行了,都收拾收拾,准备出发。”

病房里重新动起来。老周去提帆布包,罗守义去拖纸箱子。文森特站在门边,刚才老周被吼的时候,他已经把脸撇到一边去了,肩膀微微耸着,压着笑。这会儿尘埃落定,他走过来,弯腰去帮老周拎那个帆布包。

手刚碰到包带,老周的手肘就过来了,不轻不重,顶在他肋上。

文森特抽了一口凉气,捂着肋,刚想张嘴说什么,老周已经回过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没说话,但意思是明摆着的:你刚才笑我,我看见了。

文森特把嘴闭上了。捂着肋,退到一边,低头去拎罗守义那个纸箱子。

罗守义在旁边看到了,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什么。”文森特说,把箱子往上一提,“这箱子挺沉。”

东西一趟一趟往楼下搬。老周的帆布包、罗守义的纸箱子、文森特身上那些不知谁挂上去的塑料袋。陈涛扶着老爷子,最后下来。

楼门口停着两辆黑色商务车,不是医院的。司机穿便装,站在车门旁边,没多话,看见人出来,只问了一句:“陈先生?”

陈涛点了下头。

司机拉开后车门。陈涛扶着陈守拙上车,老爷子坐进去,把拐杖靠在腿边。陈涛关上门,绕到另一边上车。老周、罗守义、文森特上了后面那辆车。

车队驶出医院,上了高速。窗外是海南的椰林和蓝天,九月的阳光亮得晃眼。陈守拙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没睡,但也没说话。车开了大概四十多分钟,停在机场的公务机坪上。

湾流G550停在机坪上,机身擦得干净,舷梯已经放下,舱里的灯亮着。

陈涛扶着外公下车,走到舷梯,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得很慢,但没让人扶。陈涛跟在后面,老周、罗守义、文森特拎着东西跟在最后。

进了舱,陈守拙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旁边。陈涛在他对面坐下。老周和罗守义开始把东西往后舱搬,文森特把那些塑料袋一个一个归置好。

飞机开始滑行。陈守拙看着窗外,机坪在窗外慢慢往后退。飞机抬头,拉升,海南的椰林和海岸线在窗外沉下去,越来越小。

老周和罗守义在后舱摆开了棋局,用一副扑克牌,下的是不知道什么规矩的棋,吵吵嚷嚷的,声音不大,但没停过。文森特坐在靠门的位置,翻着一本杂志,偶尔抬头看一眼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