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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岛酒店的餐厅在顶层,靠窗的位置能看见维港。天已经黑透了,海面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远地铺开,像有人把一把碎金子撒在水里。
五个人坐下来,菜单递上来,陈守拙翻了翻,没说话。老周凑过去看了一眼,“这字我不认识。”
罗守义又开始嘴欠,“你连中文都不认识。”
“这是法文。”
“那我也得看得懂啊。”两个人又拌上了。
陈涛把菜单拿过来,点了几个菜,又把菜单递给文森特。
“你想吃什么,自己加。”
文森特翻了两页,指着一个菜名问:“这个是什么?”
陈涛看了一眼。“鸭子。”
“怎么做的?”
“烤的。橙子酱。”
文森特点了一下头,又翻了一页。陈守拙在旁边看着,没催,也没笑话他。
菜上来,陈守拙吃得慢,每样尝了一口,就放下筷子。老周和罗守义吃得快,一边吃一边拌嘴。文森特吃得专注,每样菜都要问一句“这个是怎么做的”。
吃到一半,罗守义忽然说了一句:“这地方,晚上有什么好逛的?”
陈涛说:“庙街。夜市,大排档,算命,唱曲的。”
“那还等什么。”罗守义把筷子一放,“走啊。”
老周看了他一眼。“你还没吃完。”
“出去逛街,还愁没吃的?”
陈守拙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走吧。出去转转。”
一行人出了半岛酒店,沿着弥敦道往北走,十几分钟就到了庙街。
夜市已经开了。棚子一张接一张,从街口搭到街尾,灯泡在棚顶味道——咖喱鱼蛋的辛辣、牛杂的腥香、炸大肠的油味、烤鱿鱼的焦香,混在一起,又浓又重。
陈守拙走得很慢。他看的不是摊子,是摊子后面的人。卖鱼蛋的妇人一手拿竹签一手收钱,嘴里还在跟隔壁摊的男人吵架。牛杂摊的老头蹲在地上刷锅,刷完了站起来,拿抹布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又去切下一锅。唱粤曲的摊子围了一圈人,一个穿旗袍的女人站在中间,麦克风旧得像上个世纪的产物,声音从喇叭里出来有点破,但她唱得很认真。陈守拙在那个摊子前面站了一会儿。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陈守拙从粤曲摊那边转过身,走到旁边一个卖糖水的摊子前面。摊主是个老头,跟他年纪差不多,正弯着腰往碗里舀芝麻糊。陈守拙站在摊子前面,看了一会儿。
“生意怎么样?”他问。
摊主直起腰,看了他一眼。“还行。混口饭吃。”
“做了多少年了?”
“四十多年了。”摊主说,“我爹那辈就在这儿摆。”
陈守拙点了点头。他看着摊主把一碗芝麻糊端给客人,收了钱,又弯下腰去舀下一碗。
“好。”他说,“好啊。”
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什么,继续舀他的芝麻糊。
陈守拙也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老周已经走到牛杂摊前面去了。他弯着腰看锅里的东西,看了一会儿,抬头跟老板搭话:“你这锅底,有二十年了吧。”
老板愣了一下,笑了:“老伯,你懂行。”
“我就是干这个的。”老周说,手已经伸过去要接勺子了,“我帮你颠两下?”
老板赶紧拦:“别别别,老伯,我这锅经不起折腾。”
罗守义在算命摊前面坐下来了。算命的戴着墨镜,瘦得像根竹竿,正在跟罗守义说“你今年犯太岁”。罗守义说“我年年犯太岁”,算命的愣了一下,说“那你命硬”,罗守义说“硬个屁,硬我还用坐你这儿?”
文森特走在最后面。他的眼睛已经不够用了。左边是炸大肠,右边是咖喱鱼蛋,前面是鸡蛋仔,后面是糖水铺。他刚在一个摊子前面停下来,鼻子凑过去闻,又往下一个摊子走。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刚才那个。
“老板,”他站在牛杂摊前面,指着锅里的东西,“这个,一样来一点。”
老周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刚吃过饭?”
“吃过。”文森特说,“但这个是另一个胃。”
老周骂了一句什么,文森特没听清,也不想听清。他接过老板递过来的纸碗,用竹签戳了一块牛肚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就瞪大了。他转头看陈涛,嘴里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说:“这个,这个好吃。”
陈涛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陈守拙从糖水摊那边收回了目光。他看了一眼文森特,又看了一眼老周在牛杂摊前面跟老板聊得正欢,最后看了一眼罗守义在算命摊前面跟人争得面红耳赤。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这地方,”他说,“跟以前差不多。”
陈涛走到他旁边。“你来过?”
“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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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庙街出来,罗守义意犹未尽,说“再去个热闹的地方”。老周说“你还想去哪”,罗守义说“兰桂坊,我听人说那地方夜里最热闹”。陈守拙没反对,只说“那就去看看”。
车到兰桂坊街口,还没下车,文森特的眼睛就直了。霓虹灯从街头亮到街尾,酒吧的招牌挤在一起,英文的、法文的、看不懂的。街两边站着人,手里举着酒杯,音乐从每一扇门里往外涌。
罗守义下了车,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嘴撇下来了。“这地方,怎么比美利坚还美利坚。”
陈守拙没接话,自己推开车门下了车。他站在街边,没急着走,先抬头看了一眼街口的招牌,又看了看街两边那些酒吧的霓虹灯。
“来都来了。”他说,“看看呗。”
他先迈开步子,沿着街边慢慢走。老周和罗守义跟在后面,陈涛走在最后,文森特跟在他旁边。
陈守拙走得不快,看得很慢。街边一个穿西装的男人,领带松了,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半,正举着酒杯跟对面的人大声说话。陈守拙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走。又走过一家酒吧门口,两个年轻女人站在门边抽烟,高跟鞋踩在地上,手里夹着细长的烟,烟灰弹在脚边。陈守拙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个烟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再往前走,街角有个老头,白人,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花衬衫,坐在酒吧门口的凳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啤酒。他没跟人说话,就那么坐着,看街上的人来人往。陈守拙走过去的时候,那个老头正好也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陈守拙朝他点了一下头,那个老头也点了一下头,然后各自移开目光。
陈守拙站在那个花衬衫老头几米远的地方,看了一会儿。一个人,一杯酒,坐在街边,不跟人说话,就那么坐着。看了一会儿,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嘴角带着一点笑,很轻。
正走着,前面过来两个人。一个醉汉,领带歪到一边,衬衫扣子解了三颗,走路直打晃。旁边一个年轻女人扶着他,一只手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还拎着他的外套,走得费劲。醉汉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声音含含糊糊的,听不清。
两个人踉跄着往这边走,醉汉脚下一软,整个人往这边歪过来,差点撞上走在最前面的文森特。
文森特已经侧身挡过去了,一只手顶住醉汉的肩膀,另一只手护在陈涛和陈守拙前面。醉汉被他顶得往后一仰,差点摔倒,被旁边的女人一把拽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