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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枪声追着他们,侧面的枪声也在逼近,子弹穿过树叶发出嗖嗖的声响,打在树干上噗噗作响。藤蔓和灌木抽打着他们的脸和手臂,斯诺登被一根藤蔓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汉克一只手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提起来,步子踉跄了一下,但他咬着牙没有松手。
陈守拙的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潭里。左臂已经完全使不上力了,疼通让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但他没有喊停,只是机械地迈着腿,全靠昂貌的力量在支撑。
卡里略跑在最后,右脚落地时微微一顿,但他调整了一下步伐,继续跑。他的枪口始终指向侧翼的方向,随时准备开火。
又跑了几分钟,前面的林子忽然疏朗起来,露出一条蜿蜒的小路。赵海川猛地蹲下,左手握拳举起——停止前进的手势。队伍瞬间停了下来,所有人都蹲低了身子,屏住呼吸。
陈守拙被昂貌扶着蹲下去,刚一蹲下,腿就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他靠在树干上,胸膛剧烈起伏着,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衣服已经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他没有力气去看前面发生了什么,只是拼命地吸气、呼气,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赵海川蹲在一丛灌木后面,侧耳听了片刻,脸色沉下来。他回过头,朝陈守拙打了个手势——手掌平伸,往下一压,然后用手指了指小路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陈守拙看到了他的手势,点了点头。他没有力气说话。
卡里略从后面摸上来,蹲在赵海川旁边,低声问:“几个方向?”
“至少两个。”赵海川压低声音,“正面和侧翼都有动静。”
卡里略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端着枪蹲在赵海川侧后方,枪口指向另一个方向。
话音刚落,枪声就从侧翼炸开了,一队菲律宾士兵从灌木丛里冲出来,一边冲一边开火,子弹把树叶和藤蔓打得碎屑乱飞。
砂纸、水枪、卡里略同时开火。
赵海川架枪还击,短点射,两枪撂倒一个,拉动枪机继续射,第二枪打偏了,第三枪又倒了一个。
然后他的右肩中弹了。
子弹击中了他已经受伤的右肩,新的贯穿伤,血从伤口涌出来,他的右臂瞬间失去了力气,步枪从手里滑落,枪托砸在地上弹了一下。他直接从腰间拔出手枪,左手持枪,对准前方。
“走!往北走!”他吼道。
昂貌一把拉起陈守拙。陈守拙的腿还是软的,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但他咬着牙站稳了,跟着昂貌往东跑。汉克跟在最后。卡里略没有立刻走——他端起枪,朝着侧翼的方向连续打了三发点射,压制了一下对方的火力,然后才转身跟上。
赵海川蹲在原地,左手举着手枪,瞄准前方逼近的黑影。开了一枪,一个黑影倒了。又开了一枪,没打中。第三枪,又一个黑影栽倒。他不再恋战,站起来转身就跑,右臂垂着,血顺着手指往下滴,跑了几步追上队伍。
“国昌!”陈守拙回头看他,目光落在他的右臂上,眉头紧皱,喘着气喊了一声。
“没事。”赵海川喘着粗气,“走。”
整个队伍开始向东北方向转移。一路边打边撤。
他们又跑了几分钟。陈守拙跑在队伍中间,全靠意志在撑着,每一步都在晃。一颗流弹从侧后方飞来,擦过他早已受伤的左臂,伤上加伤。他闷哼一声,身体往旁边歪过去,牙齿咬得咯咯响,额头的青筋暴了起来,整个人往地上瘫。昂貌硬生生把他提了起来。
“陈先生!撑住!”
“……没事。”陈守拙咬着牙挤出两个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他自己站直了,继续跑。
他们冲到了一片稍微开阔的地方——几棵椰子树,一片空地,空地尽头是更密的林子。赵海川停下来回头张望,后面的追兵还在紧咬不放。
赵海川举着手枪,左手在微微发抖,枪里还剩三发子弹。陈守拙被昂貌扶着靠在椰子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上面沾着干涸的血迹。左臂垂着,血已经把整条袖子染成了深褐色,顺着指尖往下滴。他靠着树干,缓缓滑坐到地上,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着,过了好几秒才睁开眼睛。
斯诺登蹲在旁边浑身发抖,双手抱着头,嘴里念念有词。汉克和昂貌背靠背站着,手里什么武器都没有,两个人的目光都在往赵海川这边看。
走在最后的是卡里略、砂纸和水枪。三人蹲在空地边缘的树后,狙击着追兵。
赵海川回头看了陈守拙一眼。他的目光很复杂——有不甘,有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老爷子。”
陈守拙靠在树干上,抬起眼皮看着他。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在问:怎么了?
“走不了了。”
陈守拙看了他两秒。然后他开口了,气息不稳:“那就……打。”
他撑着树干想站起来,第一次没成功,腿软了一下,又坐了回去。昂貌伸手去扶他,他摆了摆手,第二次终于站了起来,靠着树干站稳了。
水枪靠在一棵椰子树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伤腿,血已经把整条裤腿浸透了。他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赵组长。”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枪声的间隙里足够清晰。
赵海川回过头,看到水枪靠在树上的样子。
“我的腿不行了,我留下。”水枪说,“你们走。”
赵海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原地,看着水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水枪的腿移到脸上,在水枪的眼睛里停住了。
陈守拙也看着水枪,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一口气没喘匀,咳嗽了两声,弯下腰缓了一下,才直起身来。
“水枪……”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
“陈老爷子。”水枪抢先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破晓的人,不能都走到最后。得有人挡着。”他看了一眼赵海川,又看了一眼陈守拙,“您走您的。我在这儿,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陈守拙看着他,看了两秒。他的目光在水枪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旁边的赵海川都以为他要拒绝。然后他点了一下头,很轻,但很坚定。
“好。”
他转过头,喘息着对赵海川说:“把……子弹给他。”
赵海川从弹匣袋里抽出两个弹匣,走过去,放在水枪手里。他放的时候,手在水枪的手背上停了一瞬,用力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他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水枪接过弹匣塞进弹匣袋,检查了一下枪,然后找了一个位置,一棵被风吹倒的树干后面,能覆盖来路的方向。他趴下去,把枪架在树干上,枪托抵肩。
陈守拙转过身,朝林子深处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个字:“走。”
赵海川跟在后面,走出几步后回头看了一眼水枪的背影,咬了咬牙,转回头跟上。
砂纸没有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水枪架好枪,看着陈守拙和赵海川的身影消失在林子深处。
水枪回过头,看到砂纸还站在那儿,他的眉头一下子拧起来,眼睛瞪大了,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你他妈愣着干什么?走啊。”
砂纸没动。
水枪的声音拔高了,嗓子有点破音:“我让你走!你耳朵聋了?”
砂纸还是没动。他站在那儿,看着水枪,然后开口:“就你一个人顶得住个屁啊。”
说完他就笑了,“这次的任务,是我们破晓搞砸了,我们就得负责。”
水枪定定的看着他。他咽了一口唾沫,然后他低下头,骂了一句——
再抬起头的时候,他脸上已经没有表情了。他没有再说话,沉默地从弹匣袋里抽出一个弹匣,朝砂纸扔过去。
砂纸一抬手接住,塞进自己的弹匣袋。他检查了一下枪,拉动枪机,确认子弹上膛。然后他找了一个位置——在水枪侧后方七八米的地方,一棵倒下的椰子树后面,能覆盖另一个方向。
水枪已经把枪口转回去了,盯着来路的方向,没有再看他。
砂纸蹲下去,把枪架在树干上,也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