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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气没有加重,但话很重。
“我们面对的对手是已经进化了的NSA。只要斯诺登在公共场合露面,哪怕只是被摄像头拍到一帧画面,人脸识别系统就能在几分钟之内完成比对和定位。更何况是机场——那种级别的关卡,到处都是摄像头、传感器、行为分析系统。画个妆戴个帽子就想蒙混过去?太天真了。”
陈守拙听完,沉默了几秒。
他没有反驳,但脸上露出了一丝疑惑的神情。他缓缓开口:
“是这样吗?NSA已经有这样的技术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印象中,国内的技术部门前些年也研究过类似的课题……大规模人脸识别配合实时数据比对。理论上可行,但当时的结论是暂时还不能大面积实际运用。我一直以为那还是电影里忽悠人的东西。”
陈涛摇了摇头,有些不以为意。
“外公,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好莱坞那边的人,有些科技圈和军方背景,做的事情比电影还超前。NSA就算不是第一梯队,也绝对不会落后太多。”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
“我们的对手,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NSA了。也许它们不能做到全境监控,但在机场这里地方,是能够完成全覆盖的。”
陈守拙沉默了。
他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的海面,很久没有说话。雨还在下,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
然后他缓缓地叹了口气。
“我真是老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苦涩,“已经落伍了。”
但他很快收敛了情绪,重新看向陈涛,目光恢复了那种老情报人员特有的冷静。
“不过你说得对。破晓和国内的人,在这件事上确实难辞其咎。这个教训,我会记着。”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而是把话头拉回了正轨。
“但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先说接下来的安排。”
“斯诺登已经上船了。”陈守拙说,“船一出海,进了国际水域,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了。往南走墨西哥,往东走加勒比,绕一圈总能到东南亚。”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了一些。
“不过不能直接进香港。现在香港那家酒店门口蹲着的,不止有记者,还有FBI、MI6、GCSB……五眼联盟全在盯着那个门。真人要是这时候从天上掉进香港,不出两小时就会被认出来。”
陈涛思索了一下,“其实只要离开北美海域,那就好办了。外公,如果你们信任,飞机的事我可以安排……我有飞机啊,实在不行的话,有些包机公司,证件能做,航线也能绕。”
陈守拙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笑里有一点“年轻人到底还是喜欢走直线”的意思。
“飞机就免了。再干净,起飞记录、空管雷达、加油单,NSA后台调出来也就是几分钟的事。你那个路子,对付一般人还行,对付他们不够看。最重要的是,得把你自己摘干净。”
他转头看向海面,像是在看一条已经画在脑子里的线。
“船出了巴拿马,我们就有人接应了,到时候无论是怎么走,到东南亚……预计最多五天,就能靠上安达曼海东北角,缅甸丹老群岛那边。”
陈涛微微挑眉:“缅甸?”
“嗯。掸邦南部,土瓦以南,丹老那一片离岸小岛。”陈守拙的话非常自信,“那地方军政府、民族武装、渔民、走私贩子混在一起,没有正经边检,美利坚人的卫星偶尔扫一眼,但没人真去管。我们在那边有点……早年间运点东西进出南亚,走的就是那条缝。”
他顿了顿:“人在岛上歇一天,换身份,走小船进泰国清盛,再从清迈转道香港。全程不碰机场,不进五眼边检系统。我们就成了‘从东南亚来的客人’,而非‘从美利坚逃出来的人’。”
陈涛点了点头。这个路径比直飞合理得多——把“斯诺登从美利坚消失”和“斯诺登在香港出现”中间撕开一道几千海里的空白,追兵就算想到东南亚,也得在缅甸、泰国、马来三国边界的烂账里熬几个月。
陈守拙顿了顿,语气严肃看起来:
“但现在有个麻烦,香港那边,我们的人扛不了太久。”
陈守拙说,“那个替身能骗多久,谁也说不准。五眼的人不是傻子,他们迟早会发现酒店里那个是假的。所以,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他停了一下,声音里透出一丝很少见的疲惫:
“这一仗,我们已经损失了很多。网络没了,迈阿密的通道废了,北卡的人折了,孙霖泽那边还不知道吐了多少东西出去……如果再错过香港的时间窗口,这盘棋就没法下了。”
陈涛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陈守拙转过身来,正对着陈涛。
雨还在下,顺着伞沿滴落,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若有若无的水帘。他看着陈涛的眼睛,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表情平静而郑重:
“这件事,我本来不想让你沾。可现在,不沾也不行了。”
他停了一下。
“你告诉我——愿不愿意去北卡。”
陈涛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船舷外的海面。雨点落在黑暗的水面上,激起无数细小的涟漪,又迅速被船底的浪花吞没,迈阿密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外公,神色平静地说:
“我去。”
两个字。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犹豫再三之后的咬牙。就像是回答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陈守拙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按在陈涛的肩膀上。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但很有力。他按了两下,然后松开了。
“到了北卡,别逞能。事办不成不要紧,人要活着回来。我会让国昌留下来帮你,你有什么不明白的都可以问他。”
陈涛点了点头。
陈守拙顿了顿,郑重的嘱咐:
“还有一件事你要记住——最迟一周,人和证据必须全部到香港。”
陈涛在心中计算了下时间。
“也就是6月5号前,对吗?”
陈守拙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我这边对表,”陈涛说,“按你们到丹老的同日算倒计时。”
陈守拙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重新望向迈阿密的灯火,沉默了几秒,然后拍了拍栏杆。
“走吧,你该下去了。”
两人沿着甲板往回走。穿过堆放的物资箱,绕过正在做最后检查的水手,回到了舷梯口。
货轮的汽笛突然响了,一声长鸣,穿透雨幕,在码头上空回荡。
船要离港了。
陈守拙站在舷梯口,看了一眼等在旁边的老周。两个老人对视了一眼。陈守拙没有喊话,只是抬了抬下巴,朝陈涛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老周读懂了这个眼神。他咧嘴笑了一下,也抬了抬下巴,回了一个放心的表情。
陈守拙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船舱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但步伐还算稳健。走到舱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货轮再次鸣笛,船身开始微微震动——引擎在加大功率,缆绳正在被收起。
陈涛站在舷梯口,没有立刻下去。他的目光扫过船舷——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很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站在船舷边,双手扶着栏杆,眺望着迈阿密的夜景。雨丝打在他的脸上,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是在把这座城市的模样一点一点刻进脑子里。
斯诺登。
陈涛看了他几秒钟,收回视线。然后对着船船,经过陈涛身边时,陈涛低声说了一句:
“卡里略,只能辛苦你了。把他们护送到目的地,一定保护好老爷子的安全。都怪……”
卡里略没等陈涛说完,“老板,我明白。”
简单的回答,够了。然后转身消失在船舱里。
陈涛这才转身,沿着舷梯往下走。雨水打在铁质的梯级上,又滑又湿,他走得很稳。走到舷梯底部,他看见了码头上站着的人。
埃德站在雨中,后面有人给他打伞。他的身后站着几个同样打伞的壮汉,安静地候在夜色里。
陈涛的脚步没有停。他走下舷梯最后一阶,朝埃德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