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始末(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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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轮在夜色中微微晃动。

陈涛跟在陈守拙身后,沿着舷梯走上甲板。甲板上的灯光很亮,照得湿漉漉的地面反射出一片白光。

几个穿着雨衣的工人正在做最后的检查——有人蹲在缆桩旁边整理绳索,有人拿着手电筒在检查舱口的密封条,有人站在船舷边朝码头上的调度员打手势。一切都井然有序。

陈守拙没有往船舱的方向走。他拐了个弯,绕过一堆码放整齐的物资箱,走到了船艉一处僻静的位置。这里灯光暗一些,视野开阔,能看到整个迈阿密的沿海天际线——那些高高低低的建筑轮廓在雨幕中变得模糊,只剩下一片片橘黄色的光晕。

他靠在栏杆上,面对着那片灯火,没有说话。

陈涛站在他身边,把伞往前递了递,举到外公头顶。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嗒嗒声。货轮的引擎在脚下低沉地运转,带动整个船身轻微地颤动。

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陈涛以为外公不会开口了。

然后陈守拙说话了。

“亚历克斯,你觉得美利坚怎么样?”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征兆。陈涛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陈守拙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像是并不真的需要一个答案。

“我今年已经93了。”他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缓慢和沉稳,“在这个国家住了六十年。”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

“你说其它老人,这个岁数都在干嘛?含饴弄孙,在家享清福。而我呢……”

陈涛笑着接了一句:“外公,您可不老。您不是有我呢吗?”

陈守拙不以为意,也笑了。他转过头来看了陈涛一眼,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长辈特有的揶揄:

“你?你小子小时候跟我可不亲近。再说了,我们都多少年没见了?”

陈涛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知道外公说的是事实。

亚历克斯从小在美利坚长大,接受的是美利坚的教育,说的是流利的英语,对华国文化和那个开跌打馆的外公并没有太多的亲近感。长大后各忙各的,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更别说这些年了,自己占了对方的身体,但甚至连一个电话都没主动给外公打过。

他有些惭愧地笑了笑,抬起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后脑勺。

陈守拙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动作上。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怎么?小子,心里又在转什么鬼点子了?”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一道光一闪而过,“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陈涛心里猛地一紧。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他放下手,笑着摇了摇头:

“哪有,外公。我这不是想起小时候不懂事嘛。”

陈守拙看着他,哼笑了一声。

他没有追问。

那个笑容里有“你小子跟我耍花样”的了然,也有“算了,孩子大了”的宽容。他和外孙确实分开太久了,一个快四十岁的人,有自己的秘密再正常不过。他不是那种什么事都要刨根问底的老人。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处的灯火。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算了,扯远了。我们来说说正事吧。”

陈涛没有说话。他知道,正题要来了。

陈守拙没有急着开口。他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缓冲。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说道:

“事情要从当初你送东西给我说起……”

那个加密硬盘。先知核心。陈涛当然记得。

“当时我完全破解不开,然后我带着硬盘来了迈阿密,这里有技术人员帮忙。等我们打开后才发现,那硬盘里不只是个AI。”陈守拙说,“还有一段加密监控程序。”

陈涛微微皱眉。他当时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我让人把先知送回了国。但那段监控程序,我留了下来。”

陈守拙的目光变得深远,“因为它不对劲。它的编码方式、加密逻辑、底层架构——跟我在这个行当里见过的一些东西很像。非常像。”

他没有细说“哪些东西”,但陈涛听得出来,外公说的“这个行当”,是指他潜伏美利坚半个世纪所接触到的情报体系。

陈守拙突然有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得不说,先知可真是一个好东西。国内那边……你看我,又扯远了。”

陈涛脸色有些古怪。

国内?AI?

他当初交给外公保管的一件私人物品,却没想到那是一个时代的钥匙。

“我开始查。”陈守拙接着说,“从技术特征入手,一条一条地追。这个过程花了大半年。”

大半年。陈涛在心里默念了一下。一个九十岁的老人,为了一个硬盘里的程序,花了整整大半年时间去追查一条线索。

“最后我锁定了一个人。”陈守拙说,“一个在NSA外包公司上班的年轻人。系统管理员。他日常工作的权限范围,恰好能接触到那段监控程序对应的项目。”

他顿了顿。

“接下来的事情,说起来话长。简单讲……做工作,做到他愿意把命交出来。”

陈涛沉默了几秒,问了一句:“您亲自做的?”

陈守拙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说:“有些事情,不能假手于人。”

陈涛没有再问了。他明白了。一个九十岁的老特工,亲自去策反一个NSA外包公司的年轻系统管理员——这中间的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从那时到现在,差不多两年。”陈守拙说,“这两年里,他利用职务之便,陆陆续续搜集了大量的证据。NSA在全球范围内的监控项目、非法监听、数据窃取……凡是能接触到的东西,他都拷贝了一份。”

“东西放在哪里?”陈涛插了一句。

“北卡罗莱纳。他老家。”陈守拙说,“分批藏的,藏得很散。狡兔三窟’这句话。这小子倒是无师自通。”

陈涛点了点头。分散藏匿是最稳妥的做法,即使其中一处被发现,也不会全军覆没。

“原本的计划不是现在这样。”陈守拙的声音沉了一些,“我们打算再准备一段时间,等时机更成熟了再动手。但计划赶不上变化……NSA那边察觉到了异常。”

陈涛的眉头微微一皱。

“具体是哪一步出了问题,现在还没查清楚。”陈守拙说,“但可以肯定的是,NSA内部发现了有人在系统里搜集敏感信息。虽然还没有锁定具体是谁,但已经开始收紧排查范围了。”

“所以我们只能提前启动。”陈守拙说,“斯诺登必须抢在被锁定之前撤出来。”

“于是我们在5月20号先布了一步棋——安排了一个长相酷似他的人,落地香港,入住了酒店。同时放出风声,说斯诺登已经逃到了香港,手里掌握着大量NSA的机密文件,准备择机公开。”

陈涛静静地听着。

“这一步棋的目的是把全世界的目光都引到香港去。”陈守拙说,“让NSA、FBI、还有那些盯着我们的情报机构,都以为目标已经离开了美利坚本土。这样一来,我们在美利坚境内的动作就有了腾挪的空间。”

他看了陈涛一眼,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

“香港那个,是假的。”

陈涛微微一怔。

“真的斯诺登,一直藏在华府。”陈守拙说,“直到现在才由破晓的人接出来。”

“前期其实很顺利。”陈守拙接着说,“破晓的人从华府接到了人,一路南下,没出什么纰漏。但孙霖泽那边一出事,迈阿密原先准备好的出境通道就不能用了。”

“他经手的事情太多,知道的东西太多。他一倒,网络全废了。迈阿密这边原先准备好的出境通道也不能用了。”

陈守拙的语气很平静,但陈涛听得出来,那份平静底下压着的无奈,“海川后来跟我复盘,北卡那边也是一样……孙霖泽经手安排的路线,所以那两人刚到北卡就被盯上了。”

陈涛沉默着。孙霖泽——他一个人的背叛,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水中,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出去,波及到每一条相关的战线。

陈守拙摇了摇头:“至于华府的这组人,倒是海川亲自负责,也就没出什么岔子。但他们临时改变计划,结果就犯了个最大的错误……在机场暴露了。被NSA和FBI咬住,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陈涛听到这里,瘪了一下嘴。

“外公,这话我本来不该说。但破晓的人……他们当初是怎么制定的计划?”

陈守拙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断他。

陈涛继续说:“我当初不知道押的是什么。要是知道是个人,我绝不会让他们走公共交通出境。那不是找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