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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抗渡海而去之后,南昌城里的最后一点气也散了。
守城的军士们还站在垛口后面,但已经没有人再去擦拭那些生锈的弩机了。城墙上的东吴旗帜被江风吹得褪了色,破破烂烂地挂在旗杆上,像几片枯叶,随时都要掉下来。
城中的官员们开始称病不出,通往宫门的街道一天比一天冷清。有人偷偷把家眷送出城去,有人干脆缩在府里不敢露头。所有人都知道豫章完了,区别只在于,是自己走出去,还是被人从地洞里揪出来。
诸葛亮没有急着攻城。他命人写了一封劝降书,措辞不疾不徐,不逼不迫,只陈明一件事:吴王若肯归降,大汉以礼相待;城中军民,秋毫无犯。书信用一支去了头的箭射进城内,落在南门内的青石板上。守城的校尉捡起来,在手里捏了半晌,最后没有上交,而是悄悄带回了营房。
劝降书没有送到孙皓手上。不是送不到,是没人愿意送了。满朝文武都知道了这封信的存在,第二天便有人开始串联,商议如何劝大王开城。
岑昏死后,孙皓身边再没有一个人能替他挡住这些声音。他把自己关在寝宫里,砸了酒杯,摔了灯台,骂了几句连内侍都不敢听的话,最后蜷在榻上,像一头被逼进死角的瘦狗。
群臣的忍耐比诸葛亮预想的还要短。陆抗走后第五天,以丞相张悌为首的一众朝臣,齐齐跪在宫门外,请大王以宗庙社稷为重,开城归汉。
孙皓在宫里听见外面的喊声,把一口痰啐在窗上,却没有力气再骂了。他坐在御座上,看着面前空荡荡的大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祖父孙权也曾坐在同样的地方,那时江东有长江,有猛将,有十万水师,有吞并天下的雄心。
如今这一切都随江水流走了。
黄昏时分,宫门开了。
孙皓没有坐辇。他穿着一身玄色衮服,头上戴着冠,冠上的珠旒在风里轻轻晃动。他双手捧着传国玉玺,从宫门里一步一步走出来,穿过门楼下长长的甬道,穿过跪成两排的文武百官,走出南昌南门。
他的身后,跟着东吴残余的宗室、宫人、宿卫,稀稀拉拉,像一条断成了几截的灰蛇。没有人说话,只有靴底踩过碎石的沙沙声,和城外旷野上远远传来的号角。
诸葛亮已经等在城外了。
诸葛亮骑着一匹并不高大的老马,身后是排列整齐的汉军诸将。姜维、张翼、傅佥、马忠,分列两旁,军容整肃,旗帜如林。诸葛亮没有下马,他望着从城门里走出来的那队人,望着走在前面的孙皓,目光平静如水。
孙皓走到马前,双膝一弯,跪了下去。他捧玺的双手在发抖,那方传国玉玺在暮光中泛着沉沉的青绿色,像一块从河底捞起来的老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