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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昏城终于开始收拾残局了。
只是这残局已经收拾不出什么名堂。粮仓里最后几袋粟米被搬出来,各营伙夫拿着扫把在仓底刮了又刮,刮出的碎米带着霉味,混着谷壳煮成了几锅稀粥。
伤兵营里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换成了另一种更让人心慌的沉默。有些伤兵已经不再呻吟了,只睁着眼睛望着篷顶,不知道是在等死,还是在等一个不可能来的转机。
海昏兵变之后,陆抗再没有下过出战或者死守的命令。他每日仍会在城中走一圈,但走得很慢,像在丈量这座城还能撑多久。城外的汉军依旧没有进攻,连营里的篝火每夜准时亮起,炊烟准时升起,像一头极有耐心的巨兽,蹲在暗处,等着城里的最后一口气自己断掉。
一天夜里,陆抗把自己关在帅帐里,铺开了一张极旧的海图。那图他带了很久,是从武昌撤出来时一起带上的,纸页已经发黄发脆,边角被虫蛀了好几个洞。
图上画着江东的海岸线,画着长江与赣水,也画着东南方海面上一个孤悬海外的大岛。那岛没有标出山川城池,只有极简单的一圈轮廓,旁边用极淡的墨写着两个字:夷洲。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陆逊曾对府中子弟提起过一件事。孙权称帝后,曾派卫温、诸葛直率船队赴海,去了一个叫夷洲的地方。那地方在会稽以东海中,烟波渺茫,土人尚不知礼法,只有些原始部落在岛上生息。
卫温和诸葛直带了几千人回来,却因水土不服,十去七八。孙权后来以“违诏无功”的罪名把两人下狱诛杀。这件事曾让陆逊沉默了很久,他对陆抗说,江东的水师打了一辈子长江,却从不曾把海疆当作一条真正的路。
那时候陆抗还小,只记得父亲说这话时,眼睛一直望着窗外,仿佛窗外的雨雾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成形。
如今他自己也站在这样的窗前了。
他没有去找孙皓。他知道南昌城现在乱成了什么样子,岑昏死后,孙皓身边的那群人大概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拿他来向城外的汉军换条活命。他和孙皓之间,最后那点君臣之义,已经在几道严旨和海昏兵变里碎尽了。他不必反,也不想反。他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这一身所学,不该全部葬送在这座枯城里。
他要渡海。
这是极险的一步,也是从来没有人认真走过的一步。他派了几个老水手沿着赣水东下探路,寻找还能出海的船只。海昏临水,附近还有几处藏船的小港,东吴残存的水师里有几条船吃水太浅,入不了长江,却正好适合内河转海。
他命人把所有能动的船都聚到一处,又挑了三千余身心尚全的将士,把城中的粮草尽数搬上船。伤兵一个也不留,全部送往南昌。他知道,这些人回到南昌也活不了,但留在船上只会拖累生者。有些亲兵不肯走,含着泪跪在地上求他带上自己,陆抗只是摇了摇头,说:“你们跟着我,是渡海去找一个不知还回不回得来的地方。我不忍心再带你们去死。”
临行前夜,陆抗站在赣水岸边。天色苍茫,江风从东南方向刮来,带着海水的腥气。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即将陷落的土地——镇江、建业、武昌、柴桑,这些城池的名字像一条条不断下滑的曲线,从他手里溜走,从东吴的版图上剥落。他想,他这一生守了那么多城,打了那么多仗,终究没能守住这个国。
“江东守不住了,”陆抗声音很低,像说给自己听,又像说给风听,“但我可以在海上再立一个江东。”
次日,天刚破晓,三千余人登上船只,沿着赣水向东。船队进入鄱阳湖,又折入江水,顺流而下。汉军的水师早已把长江锁得死死的,但这几艘船不是去长江。陆抗选了一条极隐秘的河道,走支流,绕港汊,像一条从网眼里滑出去的鱼。
出海口处风浪骤起,滔天的浪头拍在船头,把陆抗的披风打得透湿。他没有回头,只站在船头,望着前方。
海天相接的地方,一道灰白的线在晨雾中缓缓显露。夷洲,就在那儿。
数日后,诸葛亮在豫章城外的大营中收到了陆抗船队出海的军报。他正在批阅粮草调度,闻报之后把笔缓缓搁下,转头望向南边的江天,过了片刻,只对姜维说了一句话。
“由他去。他走了,豫章就是一座空城。传令,准备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