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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实派那篇《实务即大道》刊出的当天傍晚,国子监值房的门就被人从里面关上了。
周守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当天的《京华简报》,那篇文章被铅笔画了两条横线——一条画在标题之后把报纸放在桌上,对旁边的同僚说了一句:明天我们要回一篇。今天就要写出来。
当晚值房里聚了比上次少一些的人,但留下的人都是能执笔的——周守正自己,两位国子监博士,一位从翰林院赶来的侍读。四个人围着一张案桌,桌面上摊着《实务即大道》的全文抄本。周守正让每个人先各自默读一遍,然后轮流说出自己认为最需要回应的段落。
最要紧的是那句道在实务之中翰林院侍读先开口,这句话是把从经义里搬了出来,塞进了实务里。如果道在实务中,那经义是什么?
经义是源头。国子监博士接话,他们可以说道在实务之中,但没有经义的道,跟没有方向的工具没有区别。我们需要说清楚的是——道不在实务之中,道在经义之中。实务只是道的运用,不是道的本体。
周守正听完两个人的话,拿起笔,在空白纸页的顶部写了一句草稿:道在经中,不在事末。他写完以后,把纸推到桌子中央让其余三人看。他们各自看了片刻,有人点头,有人指了一下不在事末的措辞,建议修改为不在事末之类。周守正点了下头,把那几个字划掉,在旁边写上了修改后的词句。
他继续往下写。正文的开头他写得很直接,比白鹿洞的檄文克制一些,但立场同样清晰:崇实派昨日刊文,谓道在实务之中,仆不能苟同。道之源头,在经义。经义所载,乃历代圣贤对天理人心之洞见。实务若无经义为根,则不过为一时之策、一地之法、一事之便。可施可废,可变可易,其本身并不具备的恒常性。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抬头问了一句:我们需不需要提一下经义本身也会过时这个问题?翰林侍读想了想,答:提。但要说清楚——过时的不是经义本身,是对经义的理解方式。周守正照此思路写了一段:经义本身并非一成不变的死书,历代注疏皆有增减。但变的是注疏的方式,不是经义的根本。若以为道在实务中,则等于将经义降格为实务的附庸——此为仆所不能认同之核心。
他写完这一段之后又往下写了一页多,内容涉及实务的功用、本末的次序、以及与之间的关系。他还在篇幅上将单独分出一个小节,说:今日论、论,皆与吏治相关。然吏治之根本在于官者之德与识,德识之源仍在经义。若根基未固而先求枝叶,则枝叶虽茂,遇风即折。整篇文章读下来,写得比崇实派那篇更沉稳,但措辞也更谨慎。
连夜定稿之后,周守正亲手誊了一遍,封好,送去了《京华简报》印坊。印坊管事接稿时已经是深夜了,他借着烛光扫了一眼标题——《道在经中,不在事末》——然后把它排在明天的版面上。争鸣版同一期,崇实派和守经派各占一段,两个标题上下排列,正好占据同一页的一栏位置。
文章刊出之后的头一天,茶楼里的对话比上次更复杂了一些。有人在崇实派的文章上画了横线,在守经派的文章上画了曲线;有人读完两篇之后把报纸翻过来搁在桌上,像是需要一段安静的时间来消化两边的观点;也有人两边都不完全赞同,但也没有明确反对,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两边都对了一部分,但都没说完。当天下午,通政司收到了几封短札,来自不同地方的读报人,内容有长有短,但大多都提到了同一种感受——两篇文章放在一起读,比单独读任何一篇都更能让人看清问题所在。
当天傍晚,《京华简报》印坊的院子里,排版师傅把已经排好的一版版面重新调整了一次。争鸣版上,崇实派和守经派的文章各占一栏,中间留出了一道比正常间距略宽的空白——那道空白在铅版上显得格外清晰,像是给尚未出现的第三条路留出了一个可被填补的缺口。月光照在铅版上,把那些凸起的铅字投影拉得既长且淡,像是一排排还没有说出口的话正在等待被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