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共理乾坤(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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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郎,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道,那些军眷的安置,后续怎么样了?

谭渊道:王贵安排好了。张宪家里的方氏带着孩子搬进了城东新修的军属坊,每月有官府发的粮米和月钱。牛皋那边的周氏性子硬气,说什么都不肯搬,说住在环州离牛皋近些,心里踏实。杨再兴的妹妹被她哥哥送去了稷下学宫旁听功课,学认字、学算术,将来也好有个自立的本事。

赵福金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满意:那就好。将士们在前方流血拼命,咱们在后方替他们照看好家眷,便是最大的支持。

谭渊看着她说话时自然流露出的关切和决断,不由得想起两年前在金军营帐中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那时候的她眼神怯怯的,像一只受了惊的鹿,连抬头看人都不敢。而如今,她抱着孩子坐在他身边,翻阅奏章时目光锐利如刀,提及军眷安置时语气沉稳笃定,全然换了个人。

水榭外,午后的阳光渐渐偏西,将池面上那些残荷的影子拉得斜长。翠屏又端了一碟新切的瓜果进来,看到帝后二人一个批奏章一个看文书、中间还睡着个婴儿的画面,不由得在门口顿了一下,嘴角悄悄弯起来,放下瓜果便安静地退了出去,生怕惊动了那小睡中的雍王。

谭渊将那份陈州知府的奏章单独挑出来,在封面上批了一个即刻查办的朱批,加盖了太师府的小印,放在旁侧的竹筐里,待晚些时候由王贵送去刑部。然后他伸手从案上拿起一份军谋院新送来的辽东地形补充勘测报告,翻了几页,递到赵福金面前。

你看看这个。他道,军谋院的人画了一条新路线,从辽河中游的三岔口渡河后,有一条沿河谷北上的小道,说是可以避开金军在主驿道上的几处哨卡。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赵福金接过那份勘测报告,展开舆图,目光在上面那蜿蜒的蓝色河流和红色虚线之间缓缓移动。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指尖沿着虚线轻轻划过,停在其中一处标注着雨季泥泞的地方,想了想道:这里,河谷两侧的等高线太陡了。若遇到雨季,泥石流会把路彻底堵死。岳飞出征在明年春天,春汛期间这一带怕是不好走。不如让军谋院再标一条备选路线,万一此路不通,还能调头走主驿道。

谭渊探头看了看她指出的位置,发现舆图上虽然标注了雨季泥泞四个字,却没有标注备选路线。他提笔在报告空白处写了一个批注:补勘备选路线两条,一沿河东岸北上,一绕行东山丘陵,纳入最终方案。

赵福金看着他写下批注,又低头看了看怀中依然熟睡的谭昪。小家伙换了个姿势,小脸侧向母亲的胸口,呼吸依然平稳。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抬眼望向窗外那片被午后阳光染成金黄色的水面,目光中带着一种安静而笃定的光芒。

窗外,八月的风穿过金明池的水面,带着荷叶即将枯黄前最后的清香。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悠远,与行宫中纸页翻动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奏出一曲属于这座水榭的、独特而安宁的乐章。

从这一日起,赵福金开始正式参与民政事务的讨论。谭渊每日批阅奏章时,她总会抽出几份与民生相关的内容来看,提出自己的看法和建议。起初她还会犹豫再三才开口,怕说得不对耽误了正事。但谭渊每次都会认真听、认真答,采纳了就批红落实,不采纳也会耐心解释缘由。

一个月后,赵福金已经能从容地翻开任何一份奏章,指出其中的疏漏和漏洞,并提出切实可行的改进建议。陈州知府案是第一步,淮南新垦田契则是第二步,后来她又接连提出了三项关于江南水运管理的建议、两项关于军属抚恤标准的修订意见,每一件都被谭渊采纳并推行了下去。

王贵私下里对萧青鸾感叹:帝姬要是上了朝廷,怕是要把那些老臣们问得说不出话来。

萧青鸾则笑着说:帝姬现在的心思都在雍王身上呢。等她哪天舍得放下孩子去听政了,那些大臣们就有得忙了。

水榭中的那方书案,从此成了两个人共用的天地。左边的位置是谭渊的,堆着军报和枢密院的公文;右边靠窗的位置是赵福金的,摆着她的茶盏和从公文堆里挑出来的民政奏章。中间那个摇篮始终安放在最暖和的地方,谭昪在父母时而讨论政事、时而安静批阅的环境中一天天长大,从只会睡觉吃奶到开始挥舞小手、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逐渐成了水榭中最热闹的那个声音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