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江南织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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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统五年九月十五日,晨。

苏州府,城西织造坊。

九月的江南,暑气已经完全退散了。清晨的雾气笼罩在运河两岸的垂柳之上,将那些已经开始泛黄的柳叶蒙上一层湿润的水光。苏州城西新落成的织造坊在晨雾中露出青灰色的屋脊,连绵三十余间,比寻常作坊大了三倍不止,远远望去像一座卧在水边的灰色巨兽,静静地吞吐着满城的丝线。

坊门前已经聚了三十来号人,都是苏州府本地数得上名号的大商户。有人穿着绸缎长衫,有人罩着直裰外袍,腰间系着的钱袋各色各样,从青布到锦缎皆有。他们三五成群地站在门口的麻石台阶上,低声议论着今日这场被官府点名召来的聚议。

陆先生的人昨日传话说,今日要在织造坊宣布大事,具体什么事也没说透。

听说是太师府那边的安排,陆先生前些日子从燕京回来,直接去了临安见太师,昨日才到的苏州。

新式织机?咱们苏州的织机已经够好的了,还能新到哪里去?

别瞎猜了,等陆先生来了自然就知道了。

众人正低声说着,坊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身着青布直裰的年轻人走了出来,正是陆明远。他在燕京协助宗泽理政了大半年,面容比从前清瘦了几分,颧骨微微突出,但那双眼睛却比去时更加沉稳深邃,像一口被反复淘洗过的井,干净而幽深。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袖口卷到肘弯,腰间系着一条素色革带,模样与那些站在门外的绸缎商人相比实在不起眼,但当他走上台阶站定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了过来。

陆明远站在坊门前的石阶上,目光扫过台阶下那三十几位商户,双手抱拳行了一礼,声音清朗而沉稳:诸位掌柜,久等了。在下陆明远,奉太师府之命,今日召集诸位前来,有一桩大事相商。

台阶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头看着他。

陆明远侧身让开,指向身后那扇敞开的坊门。门内是一间宽大的正厅,厅中摆着一架崭新的织机——比寻常织机矮了半尺,但机身更宽,机架上多了一组可以前后滑动的综片,旁边还连着一只小巧的脚踏装置。几匹已经织好的丝绸整齐地叠放在旁边的木架上,一匹鹅黄色的,一匹银灰色的,一匹藕荷色的,缎面光滑如水,在晨光中泛着柔润的光泽,触感细腻得几乎没有任何织痕。

诸位请看,陆明远指着那架新式织机,这是太师府神机院联合江南几位老师傅共同改良的新式织机,取名‘飞梭织机’。比旧式织机多了三个改进——其一,梭子加装滑轮,由脚踏带动,可一次投过整幅织面;其二,综片改为滑轮提拉,一人即可操作;其三,织幅加宽了三成,同样的时间可织出更多布料。用这架织机,一个熟手每日出布量,可比旧式织机多出五成。

他走到那几匹成品丝绸前,拈起那匹鹅黄色的缎面,让众人细看:这是试织的第一批样品,用的只是寻常丝线,未经任何特殊漂染。诸位可以上手摸摸看,这织纹的细密度,是不是比寻常的织品更密、更匀?

几位年长的商户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抚摸那匹鹅黄色丝绸。有人将缎面举到晨光中细看,透过光线的纹理均匀而绵密,几乎找不到任何跳线和断线。一个姓张的绸缎商人忍不住惊呼了一声:这织法……比临安官营织造坊的贡品都不差!用的还是寻常丝线?

陆明远点头道:正是寻常丝线。新式织机织出的布匹,因张力均匀、投梭稳定,即便用同样的生丝,成品品质也能提升整整一个档次。若用上等的湖丝来织,那就是贡品级别的料子。

台阶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几个原本抱着观望态度的商户面面相觑,眼中都多了几分热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