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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渊接过陶罐,入手温热。汤清见底,浮着几星油花,羊肉炖得酥烂,撒了少许盐巴与葱末。
他喝了小半罐,忽然问:“青鸾,你说,董先此刻在想什么?”
萧青鸾一怔,旋即道:“末将以为……他在等。”
“等什么?”
“等我军粮尽退兵,或等燕京援军南下。”她顿了顿,“此人守城十余年,最擅长的便是‘等’。”
“那他要失望了。”谭渊放下陶罐,“我军粮道通畅,汴京屯粮可支半年。燕京援军……完颜宗弼自顾不暇,未必敢分兵南下。”
他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帘幕。
夜空中浓云密布,不见星月。远处磁州城方向,城头灯火如豆,明灭不定。那些火光里,是董先和他麾下的五千金军,是堆积如山的粮草,是四十余眼永不枯竭的水井。
而这里,是六万宋军大营,是三百余具待焚的阵亡将士遗体,是伤兵营里彻夜不息的呻吟。
“明日,”谭渊缓缓道,“暂停攻城,休整一天。”
萧青鸾抬眼望他。
“将士们需要休整。神机院的火炮需要检修。新附的河北义军需要整编。”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我需要想明白,这座城,到底该怎么打。”
他回身,目光落在那幅密密麻麻的城防图上。
“董先善守。但他守的不是金国,不是完颜,更不是什么忠义大节。”谭渊声音低沉,“他守的,是自己的命,是麾下那五千人的命。”
“既如此,便先让他以为,他守得住。”
宋军大营灯火通明,却无攻城的号角与战鼓。
这是北伐军渡河以来,第一个没有发起进攻的夜晚。
伤兵营里,医官仍在彻夜忙碌。阵亡将士的遗体被收敛入棺木,棺盖尚未钉死,供同袍最后瞻仰遗容。伙房外,伙头军蹲在灶边,将明日犒军的羊骨投入沸水,熬出白浓的汤汁。
中军大帐里,谭渊对着沙盘,坐到三更。
而三里外那座灰黑色的城池,城头灯火彻夜未熄。那面绣“董”字的认旗,在夜风中猎猎翻卷,仿佛在无声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