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营啸(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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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啸了。

老沈在寨子北侧的一间木屋里。他听见枪声,没有慌。他先安抚了屋里两个缩在角落里的姑娘,低声说“不要怕,不要出去”,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他站在门口,看着寨子里火光冲天、喊声震天,看了一会儿。火势不大,烧的是草垛,周围的土屋和木棚烧不起来。枪声零散,不成建制,没有连发,没有齐射,不像正规军。但土匪们已经乱了,有人在喊“大柜死了”,有人在喊“老四被杀了”,有人在黑暗中乱跑乱撞。

他皱了皱眉,转身回屋,从墙上取下一把手枪,别在腰后。然后走出木屋,朝寨子中央走去。沿途有溃兵从他身边跑过,有人喊“老沈,快跑”,他没理。他聚拢了五六个人,都是平日里还能听指挥的,端着枪跟在他后面,朝薛猛的住处摸去。

戎破岳从薛猛的木棚出来,往寨子中央走。他手里提着破障刀,阔厚的刀身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刀背上沾着血,顺着刀尖往下滴。

破障刀本不是用来砍人的——刀头太重,刀背太厚,劈下去能斩断碗口粗的树,砍在人身上,骨头断了肉还连着。但此刻它在他手里,就是一把砍人的刀。火光映在他脸上,黑绿色的灰糊被汗水冲出道道沟壑,露出底下的皮肤。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火光照的,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

他在巷口遇到了老沈。

巷口窄,两个人几乎面对面撞上。老沈身后跟着五六个溃兵,端着枪,枪口朝下,腿在抖。老沈站在前面,没拿枪,负手而立。

老沈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那人身上的灰布褂子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裤腿上沾着泥和血,膝盖处磨破了,露出底下的皮肤;腰间别着一排飞刀,刀柄朝下,皮带上还挂着一把短刀。但他最在意的是那人手里的那把刀——那不是杀人的刀,刀身宽阔,刀背厚重,头重脚轻,是用来劈荆棘、砍藤蔓的破障刀。这种刀不该出现在人身上,更不该提在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手里。可那人提着它,不像提着兵器,像提着自己长出来的一只手。

老沈的目光从刀移到那人的身上。这人往巷口一站,半边巷子都被挡住了。不是胖,是宽——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腰背厚实,把身上那件灰布褂子撑得紧绷绷的,领口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和胸肌的轮廓。他站在那里,不动,不说话,像一堵被血浸透的墙。

老沈看过很多军人。北洋的、奉军的、郭松龄的,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但他没见过这种人——身上的杀气不是炸开的,是压着的。不是剑拔弩张,是刀在鞘里。鞘已经快装不住了。

那人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火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脸上的阴影拉得棱角分明。颧骨、眉弓、下颌,每一道线条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不是长出来的。他的呼吸很轻,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整个人像一块被风剥蚀了很多年的石头,不动,但你知道它立在那里,推不倒,搬不动。那人手里的破障刀刀尖朝下,血顺着刀刃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泥地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刀身宽阔,刀背厚重,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那不是铁的颜色,是淬过血的颜色。

戎破岳停下来,看着老沈。这个人五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布长袍,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他的眼镜在火光里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但他的站姿——不是土匪的站姿,是军人的站姿。

老沈身边的土匪看见戎破岳,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举起枪,枪口对准了他。老沈喊了一声“别——”,但已经晚了。

砰。

枪响了。子弹从戎破岳耳侧飞过去,打在他身后的屋檐上,瓦片碎了两块,簌簌地掉下来。戎破岳没躲。他在枪响之前就已经判断出了弹道——枪口偏左,准星偏高,歪得离谱。这种枪法,打兔子都未必打得着。

他右手刀没动,左手从腰带上拔出一把飞刀,腕力一抖,飞刀脱手而出。刀在空中转了两圈,扎进了那个开枪土匪的胸口。不是咽喉,是胸口偏左的位置——戎破岳瞄的是心脏。那人没喊出来,捂住自己的胸口,血从指缝里涌出来,身体一歪,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其余几个土匪吓得扔了枪,转身就跑。老沈没跑,站在原地,看着戎破岳。

“你是哪个部分的?”老沈问。

戎破岳看着他。“卧虎沟乡团。除暴安良,替天行道。”

老沈沉默了一会儿。火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瘦削的面孔,颧骨高,眼窝深,下巴上有一道旧疤。

“薛猛呢?”

“已经抓住了。”

老沈点了点头。“寨子里还有一些人,是被裹挟上来的,手底下没血。放了他们。剩下的,我帮你收拢。”

戎破岳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诈意,只有一种倦了的、不想再折腾的疲惫。

“你叫什么?”

“沈怀远。”

戎破岳提着刀,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停下来。

“去吧。把人都拢到寨门。不肯投降的,就地解决。”

老沈没说话,转身朝北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