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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子里火光冲天,喊杀声、哭叫声、枪声响成一片。
土匪们从窝棚里冲出来,有的拿着枪,有的光着脚,有的连裤子都没穿。他们看见草垛烧成一个大火球,火星子飞溅到周围的窝棚上,有几间木棚已经跟着烧起来了。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死人,血在火光里泛着黑红色的光。有人喊“东北军打来了”,有人喊“大柜死了”,有人喊“快跑”。
第一批溃兵往寨门口涌去。七八个人,光着脚,端着枪,跑得跌跌撞撞。他们冲出寨门,还没跑出多远,寨楼上的机枪响了。哒哒哒——三发点射,打在最前面那个人的大腿上,那人栽倒在地,抱着腿惨叫。后面的人刹不住脚,踩着他摔成一团。机枪又响了,两发,打在第二个人的脚边,碎石溅起来,打得小腿生疼。
“趴下!都他娘趴下!”寨楼上那个战士扯着嗓子喊。
溃兵们趴在地上,不敢动了。有人举着手喊“别打了别打了我们投降”。后面涌上来的溃兵看见前面的惨状,有的往两边跑,有的跪下来举手,有的转身往回跑。寨楼上的机枪又打了两枪,弹着点打在他们的退路上,土石飞溅。没人敢跑了。
山下,钱德胜听见山上的枪声和喊声,知道动手了。他把那挺捷克式机枪架在路口的一块大石头上,枪口对准山路。身后蹲着一百来号乡团民兵,有的端着枪,有的攥着刀,有的握着锄头。李长河蹲在他旁边,从子弹袋里掏出子弹,一发一发压进弹匣,压满了四个。
溃兵从山上涌下来,黑压压的,少说也有七八十人。他们跑得连滚带爬,有的丢了枪,有的丢了鞋,有的脸上全是血。钱德胜等他们跑近了,扣动了扳机。机枪的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去,打在最前面几个人身上,血雾在月光下炸开。三个土匪栽倒在地,后面的惊叫着趴下,有人举着手喊“别打了别打了我们投降”。
钱德胜停了一下,朝身后喊了一声“上”。乡团民兵们从石头后面冲出来,把溃兵团团围住。溃兵们蹲在地上,双手抱头,不敢动。钱德胜让李长河带着几个人把俘虏拢在一起,清点人数,自己扛着机枪,带着剩下的民兵往山上走。
天亮了。
山脊线上泛出一线鱼肚白,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白布。寨子里的火已经灭了,草垛烧成了灰,黑烟还在往上飘,在晨风里散成一条歪歪斜斜的线。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火药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嗓子发紧。
戎破岳站在寨门前的空地上,裤腿上沾满了血和泥,破障刀扛在肩上,刀身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渍。赵铁栓从寨子里走过来,脸上溅了几滴血,不是他的。王长顺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个沉甸甸的布包。刘永贵走在最后面,怀里抱着几本账簿和一堆信件。青狼蹲在戎破岳脚边,舌头伸出来,轻轻喘着,灰色的毛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
“清点缴获,统计俘虏。”戎破岳说。
赵铁栓带着人把寨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搬出来,堆在寨门前的空地上。王长顺去清点俘虏人数。刘永贵把那几本账簿摊在桌上,等着梁梦鹤来看——但梁梦鹤没来,他一个教书先生,翻山越岭来剿匪像什么话。戎破岳自己翻了翻,看不懂,合上放在一边,等回去再说。
武器堆了一地——步枪一百一十八支,手枪十三把,机枪一挺(寨楼上的那挺),山炮一门,炮弹十二发。弹药二十几箱,有的打开了,黄澄澄的子弹散落在地上,有的还没开封。粮草十几袋,有苞米、高粱、白面,还有半扇猪肉和几坛白酒。被服摞了一堆,有棉袄、单衣、被子、毯子,脏兮兮的,散发着霉味。
金银珠宝装了三个布包,倒在桌上的时候哗啦响——大洋三百二十七块,铜板不计其数,银锭十二个,金条六根,还有一堆戒指、耳环、手镯,银的玉的都有,沾着灰,还没擦干净。
俘虏蹲在寨墙根下,黑压压一片,双手抱头。王长顺数了三遍,跑来报告:“少东家,活的一百八十三个,死的七八十个,跑了的不知道。”
戎破岳点了点头,走到俘虏堆前面扫了一眼。他正准备转身,余光瞥见人群里一个人——那人蹲在最后面,头埋得最低,但眼睛一直在往那堆金银珠宝上瞟,不是看,是瞄,像一只偷腥的猫。他的双手在裤裆里摸摸索索的,不知道在藏什么东西。
戎破岳走过去,站定。那人抬起头,脸白了。是乡团的人,姓孙,叫什么他记不清了。戎破岳蹲下来,伸手从他裤裆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根金条和一把大洋。
“这是哪儿来的?”戎破岳问。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少东家……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戎破岳站起来,把那包东西扔在桌上。他转身看着所有乡团的人——那些站在寨墙边、端着枪、脸上还有血的庄稼汉。他们有的人在看他,有的人在躲避他的目光。
“进寨子之前我说过的话——缴获充公,打完仗再分。私藏财物者,杀。”
他把短刀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插回去。
“刀太快,死得痛快。今天拿你立威,就不能让你痛快。”他转过身,从赵铁栓腰间拔出手枪,拉了一下套筒,子弹上膛。
那人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的求饶声含混不清,裤裆已经湿了。
“砍了脑袋就成了孤魂野鬼,连祖宗都不认得你。”戎破岳把枪口抵住那人的额头,冰凉的枪管贴着他的皮肤,那人浑身一僵,连抖都不会抖了,“今天送你上路,别怪我。军法无情。”
砰。
枪声在晨风里炸开,山里的鸟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来。那人的身体猛地一抽,后脑勺炸开一团血雾,人软了下去,堆在地上。血从弹孔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浸进泥地里。
寨墙根下的俘虏们缩成一团,有的捂住了耳朵,有的把头埋得更低了。乡团的民兵们站得笔直,没人说话,连呼吸都轻了。赵铁栓攥了攥拳头,松开,把枪从戎破岳手里接过去,在裤腿上擦了擦上面的血。
“尸体拖去埋了。赃物充公。”戎破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规矩我定了,我自己守。我爹来了,我爹也得守。谁来了都得守。守不住,就别跟着我干。”
钱德胜从山下上来,身后押着一长串俘虏,还有一个人被五花大绑——是之前绑在树洞里的刘二喜。他被推到戎破岳面前,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塞着破布,眼睛哭得红肿。
戎破岳蹲下来,拽出他嘴里的破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