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营啸(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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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子里的窝棚挤挤挨挨,有的是用石头垒的矮墙,顶上搭着茅草和油毡;有的是用木板钉的,四面透风;还有的干脆就是几根木桩撑一块油布,人缩在里面像狗一样。地上散落着酒坛碎片、啃了一半的骨头、发霉的干粮,踩上去软绵绵的,分不清是泥还是什么。空气中弥漫着酒气、汗臭味、烟油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酸腐味。

王长顺带着人摸进第一排窝棚。他推开一扇歪斜的木门,屋里土炕上横七竖八躺着四五个土匪,鼾声如雷。有人光着膀子,有人穿着破褂子,被子蹬到一边。王长顺蹲下来,捂住最近一个人的嘴,短刀从耳根斜着捅进去,一拧,拔出。血喷在墙上,没出声。身后两个人跟着动手,一人一个,干净利落。

赵铁栓带着另一组在寨子西侧。他力气大,动作也快。推开一扇门,屋里三个人,两个睡在炕上,一个躺在地上。他先进去,捂住地上那人的嘴,一刀捅进后腰,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炕上两个还在睡,他一人一刀,捅肾脏,拔出来,血顺着刀身往下淌。他把尸体翻过来,用被褥盖住。

青狼从一个窝棚嗅到另一个窝棚。它在一间窝棚门口停了下来,耳朵朝前竖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王长顺跟上来,贴着门缝往里看——屋里两个人,一个睡在炕上,一个靠在墙角,手里还攥着一把匕首,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王长顺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他猛地推开门,箭步进去,一刀捅进那个醒着的人的胸口,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身子一歪,倒在地上。身后的人跟上,把炕上那个解决了。青狼继续往前走。

戎破岳在寨子最高处找到了薛猛的住处。

那是一座用整根圆木垒成的大木棚,比其他窝棚大出两三倍。顶上铺着油毡和茅草,压着几块大石头。门口堆着几个木箱子,箱子上放着两盏马灯,没点。门帘是几条破布缝的,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掀开门帘,侧身进去。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迎面是一张宽大的木炕,炕上铺着狼皮褥子,褥子上摊着一个人。那人大约四十来岁,光着膀子,满脸横肉,嘴角有一颗黑痣,鼾声如雷,酒气熏天。炕边的地上扔着几件脏衣服,靴子踢翻在地。桌上搁着半坛没喝完的酒,碗里还剩半碗,旁边散着几根啃过的骨头。墙上挂着一把大刀,刀鞘上镶着铜饰,红绸子已经脏得发黑。墙角立着一杆猎枪,枪管上锈迹斑斑。

炕角缩着一个年轻姑娘。她双手抱着膝盖,浑身发抖,嘴被一块破布塞着,眼睛瞪得溜圆,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她穿着一件破烂的褂子,衣不蔽体,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青紫的瘀伤。

戎破岳看了她一眼,竖起食指压在嘴唇上。那姑娘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里映着油灯的火苗,恐惧、疑惑、还有一丝不敢相信的希望,混在一起,让她整个人像一片在风里打颤的枯叶。她死死咬着嘴里的破布,不敢出声,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滴在膝盖上。

戎破岳转身走向炕边。薛猛还在打鼾,嘴里的酒气熏得人皱眉。戎破岳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一掌砍在他颈侧。薛猛的身体猛地一抽,闷哼一声,人软了下去,没醒。戎破岳从炕上扯下薛猛自己的臭袜子,塞进他嘴里。又从炕上撕下一件破衣服,撕成布条,把他双手反绑在身后,双脚绑住,打了个死结。然后把他翻了个身,脸朝下,扔在炕角。

他从墙上取下那把大刀,掂了掂,顺手挂在门框上。又从墙上摘下那杆猎枪,枪管生锈,不能用,扔在地上。最后从炕沿上拿起一把手枪——毛瑟C96,盒子炮,九成新,弹匣满的。他把枪递到那姑娘面前。

姑娘浑身一抖,往后缩了一下。

“我们是卧虎沟的乡团。”戎破岳的声音压到最低,“来剿匪的。你拿着,等在这里。有土匪进来,就开枪。打完仗,我们带你走。”

姑娘的手还在抖,但她伸出了手,接过了枪。她握着枪柄,指节发白。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枪管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戎破岳没有再说话,转身出了木棚。

寨子里,王长顺和赵铁栓带着人一个窝棚一个窝棚地清理。

从西侧到东侧,从南侧到北侧。他们推开门,摸到炕边,捂住嘴,一刀捅进去。有人睡在草铺上,有人睡在木板上,有人睡在地上。有人打鼾,有人磨牙,有人说梦话。这些声音在他们进门的那一刻还响着,几秒钟之后就断了。

一个窝棚里有三个土匪,都是年轻后生,睡得很死。王长顺带人摸进去,一人一个,一刀毙命。血从炕沿流到地上,浸进泥里,无声无息。

另一个窝棚里只有一个人,缩在墙角,怀里抱着一把匕首。王长顺从背后靠近,左手掰开他的下巴,右手刀从颈侧捅进去,那人连挣扎都没有,软了下去。

青狼在寨子北侧的一个窝棚门口停了下来,耳朵转了转,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王长顺跟上来,贴着门缝往里看——屋里空荡荡的,被褥叠得整齐,不像有人睡过。他皱了皱眉,朝身后打了个手势:继续搜。

变故出在寨子东头的一间窝棚里。

一个土匪尿急,迷迷糊糊爬起来,趿拉着鞋往外走。他掀开门帘,正好跟一个从墙根下摸过去的战士打了个照面。两个人同时愣住了。那土匪张大了嘴,还没喊出来,战士的短刀已经捅进了他的肚子。但那人死前一瞬间,本能地扣动了腰间枪套里的手枪——枪没拔出来,扳机在枪套里被钩住了,枪响了。

砰。

枪声在夜里炸开,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寨子里的土匪从睡梦中惊醒。有人喊“有贼”,有人喊“并肩子抄家伙”,有人在黑暗中撞翻了桌椅,有人光着膀子冲出来,看见满地的血和死人,又缩回去。哭喊声、叫骂声、枪声响成一片。

刘永贵刚找到库房,提着一桶火油往外跑,听见枪声,立刻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两下,火星子亮起来。他把火油洒在寨子中央的几个草垛上,然后把火折子往上一扔。

轰。

草垛烧着了,火舌蹿起一丈多高,映红了半边天。热浪扑在脸上,灼得皮肤发疼。刘永贵扯开嗓子喊:“东北军打来了!放火了!东北军打来了!”他身后那几个人也跟着喊,声音混在一起,在夜里传得很远。

寨子彻底炸了。土匪们从窝棚里冲出来,有的拿着枪,有的光着脚,有的连裤子都没穿。他们看见火光,看见地上的死人,听见“东北军来了”的喊叫,脑子里的弦断了。有人朝天上开枪,有人哭爹喊娘,有人推搡着往寨门口跑,有人互相砍杀——不知道是谁先动手的,也不知道是谁砍的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