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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漱宴心中微顿,心底尽数了然:“爹爹年少所有过往,四顾门兴衰、师门恩怨、你与乔姐姐的婚约旧事,我全都听过。我宗门不少长辈,皆是当年四顾门旧人,年少往事、江湖旧闻,从未断绝。”
话音落下,他心底忽然轻轻一顿,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预感。
他抬眸认真看向李莲花,正色追问一句:
“莲花爹爹,这荷包伴了你这么多年,岁岁不离身……你心里,如今还喜欢她吗?”
一语戳中心底最朦胧、最无解的软处。
李莲花微微一怔,眸光恍惚,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年少婚约、青梅竹马、年少心动、江湖相望,时隔近十载,物是人非,爱恨浮沉早已淡如烟云。
他心绪繁杂,终是只轻轻摇头,低声道:“我……我也不知道。”
李漱宴看着他茫然恬淡的模样,瞬间收敛追问。
他忽而想到。
这条时空是未遇娘亲、未改天命、未得圆满的原始孤苦线。
这条线上的爹爹,熬着病痛、孤寂、蒙骗,却从未在东海遇到娘亲小龙女、从未得见天光圆满。正因如此,他不强求莲花爹爹不喜欢乔婉娩。
他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评判爹爹的旧情。
人心浮沉、岁月变迁,在未遇见命中圆满之前,所有执念与惦念,皆是寻常。
他不再多问,就此轻轻打住话题。
眼看时辰不早,下山不宜耽搁,李漱宴不再纠结旧事,抬手一挥,银簪储物洞天灵光一闪,两枚沉甸甸、成色十足的雪白银锭静静落于掌心。
他坦然递到李莲花面前,眉眼乖巧真挚:
“莲花爹爹,拿着,下山采买用。这是孩儿孝敬你的。”
李莲花看着掌心两枚沉甸甸的银锭,整个人微微一怔,表情古怪至极,心底五味杂陈,思绪翻涌不休。
他活了将近三十载。
年少名扬天下、坐拥四顾门万千财富,从无拮据。
归隐九年、看淡浮华、清贫度日,早已习惯囊中羞涩、布衣粗食。
可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尚未成婚立家、半生飘零孤苦,竟能收到来自儿子的“孝敬”。
更让他哭笑不得、又暗自酸涩的是——
他堂堂曾经名震江湖的天下第一、四顾门门主,蹉跎半生,囊中羞涩堪堪只剩几枚铜板。
反倒这个跨越时空而来、年纪轻轻的儿子,身家宽裕、出手阔绰。
活了半生,到头来,竟然不如自己未曾养育一日的孩子有钱。
窘迫、酸涩、温暖、荒唐、欣慰,百般情绪缠在心间,让他指尖微暖,久久无言。
最终,他指尖轻轻捏住银锭,默然收下。半生孤苦寒凉,终有人,护他烟火寻常。
山下人间烟火喧闹,李莲花揣着两枚银锭,行事利落干脆。
采买粮食、布匹、日用衣物、锅具杂物,样样挑拣妥当,不多浪费半分银钱,动作熟稔又稳妥。最后特意寻了市集粮铺,挑了满满一袋各色菜种、瓜果籽,尽数打包收好,脚步轻快,折返云隐山。
而李漱宴留守山间,趁着无人打扰,已然忙开了自己的盘算。
他望着云隐山顶清苦素净的屋舍,心底轻轻叹气。
师婆婆独居空山九年,日日清茶淡饭、孤灯为伴,日子过得太过凄苦清贫。
往日他在的时空,岛上沃土灵田、四季常青、瓜果不绝,何曾见过这般贫瘠寡淡的光景?
若非爹爹今日提起到山下采买种子,他一时竟没想起来改造山居生计。
心念既定,李漱宴身形起落,在屋舍院前的空坪接连掘出数方整齐土坑,深浅均匀、土质松透。
他指尖溢出丝丝缕缕的仙道灵气,缓缓渡入土中,一边布下小型聚灵阵,锁住一方水土灵气,令这片荒地自成灵域、养人养物;一边默默改造土质,褪去山土寒凉贫瘠,化作温润沃土。
他早已给爹爹彻底拔除碧茶毒、重塑经脉,也给师婆婆喂过无数滋养神魂、温养气血的上等丹药,护住二人肉身本源。
可丹药补身终究是外物,日日入口的灵蔬灵谷,润物无声,才是长久养生之道。
他打算等爹爹买回种子,尽数种下,以仙道扬州慢生生不息之力催生,让空山四季常青、蔬果不绝,往后师娘在山上,再也不用苦熬清苦岁月。
阵法布妥、沃土改毕,不多时,山道上传来轻缓脚步声。
李莲花背负满满一筐物资,提着菜种,缓步登顶归来。
刚踏入院前,他目光骤然一顿,眸中泛起几分惊异。
只见方才还普通贫瘠的黄土坑前,一粒随手散落的小小萝卜种子,此刻竟抽芽破土、青茎舒展,转瞬抽叶、展枝、含苞,不过须臾,便迎着山风开出细碎洁白小花。
全程瞬息生发、一瞬荣枯,生机浩荡到极致。
这般逆天催生、转瞬生长的手段,早已超脱凡尘武学、超脱世间所有术法。
李莲花缓步走近,目光落在那株转瞬长成的萝卜苗上,出声轻问:
“宴儿,你这修习的是什么功法?竟能催发生灵、逆转时序。”
李漱宴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尘土,笑得坦然自在:
“便是扬州慢啊。”
“爹爹自创的心法,本就主生生不息、循环不绝、滋养万物。凡尘功法只养人身,我将它衍化为仙道本源道韵,便可养土、养木、养生灵、养天地生机。”
他抬眸看向如今身清气顺、再无半分病气的李莲花,温声续道:
“爹爹你如今毒尽脉通、桎梏全破,修为日日回涌,再过些时日,你彻底吃透圆满版扬州慢,突破旧日武道上限,你也能做到这般,弹指催生、生生不绝。”
闻言,李莲花静静立在原地,心底思潮翻涌,骤然坠入悠远旧忆。
若是九年前的他,便能修成这般圆满扬州慢,便能拥有这般催生生机的本事,何至于那般窘迫狼狈?
他想起东海大战坠海废功、身中剧毒、一无所有的那段灰暗日子。
彼时他重伤缠身、身无分文、百病缠身,昔日天下第一、四顾门门主,跌落尘埃,连一口饱饭都求之不得。
走投无路、囊中彻底羞涩的绝境里,他万般无奈,将那枚江湖震慑群雄、见牌如见人、赐生赐死的四顾门门主令,拿去当铺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