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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古宅旧族谱(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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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寒日,凛冽秋风卷动枯黄落叶,漫天飞舞,吹进破败老宅,落在正堂供桌,堆积在旧族谱的封皮与纸页缝隙之间。

我站在老宅外侧的高坡之上,隔着断墙荒草遥遥望向这座荒废古宅。斑驳院墙隐在暮色街巷之间,透过破损的正堂窗棂,隐约可见供桌上静静摆放的那册旧族谱,静处在萧瑟暮色之下。

高坡一块平整大石之上,坐着一位百岁白发老者。年少灾荒之时,他的祖父便是死于逃难途中的无名流民,正是老族长四处打听,将其姓名郑重誊写入族谱,才让后人得以在乱世之后寻到亲人的归处。老人目光望向荒废老宅,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

“老族长是个重情重义的厚道人。一辈子守着老宅,守着族谱,把族里先人的名字记得清清楚楚。灾荒来了,到处都是死在异乡的逃难人,连个名字都留不下。他不顾族里规矩,把能打听到姓名的苦命人,一个个写进族谱里,说这样他们就有了归处,不至于成孤魂。后来染上疫病,烧得握不住笔,还想把剩下的名字写完,一头栽倒供桌底下,人就没了。”

“他不会害人。夜里宅子里空无一人,族谱还会自己哗啦哗啦翻页。那是他还守在正堂,拿着笔,把那些没写完的苦命人名字,一个个记进族谱里。”

老人回忆,每逢霜寒月圆之夜,老宅异象最为真切。站在此处外侧高坡,便能遥遥望见夜色笼罩的正堂,供桌上旧族谱的纸页自行翻动。月色铺满老宅屋脊之时,隔着白茫茫的阴冷潮气,隐约看见一道佝偻老者虚影端坐供桌前,手握毛笔,蘸墨誊写,一页页翻阅族谱,神情肃穆。

岁月风雨不停侵蚀古宅屋舍,那道握笔誊写的老者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唯有供桌上这册旧族谱,每到深夜便自行翻动,哗啦纸响回荡正堂,岁岁不绝。

过去不少顽劣少年、猎奇游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老宅惊扰老族长执念,惹上怪事缠身。

早些年,老镇几名少年结伴闲逛,翻墙溜进这座荒废古宅。来到正堂,看见供桌上古朴的旧族谱,少年心生顽劣好奇。有人伸手掀开族谱封皮,一页页胡乱翻动,还有人拿起毛笔,在纸页上胡乱涂抹,嬉笑打闹。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整座老宅,少年玩闹尽兴,丢下族谱,吵吵嚷嚷翻墙离去。

当夜,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老宅正堂,旧族谱纸页不停翻动,佝偻老者端坐供桌前,握笔誊写姓名。整夜悲凉压抑,惊醒之后耳边仿佛还回荡哗啦哗啦纸页翻动声,心神沉重恍惚。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半惊醒,心悸胸闷,脑海总是浮现供桌上翻动的旧族谱。长辈几番追问,少年才坦白翻墙入宅、翻动涂抹族谱的莽撞行径。镇中老者判定,他们惊扰老族长残念,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外侧高坡之上,遥遥向着荒废老宅正堂方向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恳请老族长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

老镇乡民世代恪守禁忌,极少靠近这座老宅。可不少寻访古宅旧迹的外来游人,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

数年前,几名探访古镇民居的外地游客寻到此地,跨进院门走到正堂。有人伸手掀开供桌上的旧族谱封皮,一页页翻看纸页,对着族谱拍照留念。

天色迅速暗沉,白茫茫阴冷潮气从门窗涌入正堂。

供桌上无人触碰的旧族谱,封皮自行缓缓掀开,泛黄纸页一页页翻动,**哗啦……哗啦……**纸响在空荡正堂骤然响起。一股温厚又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在场所有人。

几人后背阵阵发凉,心底生出惧意,慌忙合上族谱,快步退出正堂,离开老宅,远远遁去。

老宅的阴寒连同老族长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个人夜夜梦魇,脑海毫无预兆浮现老宅供桌的旧族谱,耳畔时常响起哗啦哗啦纸页翻动的幻听,整日疲惫低落,心悸胸闷,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老镇老者讲述老族长誊名安魂的往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跋涉来到老宅外侧高坡,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族谱传说,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认定响动只是穿堂风拂动纸页。当夜借宿老镇民居,整夜被老宅族谱翻动的噩梦纠缠,心绪凄怆难安,直到面朝荒废老宅方向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人望着暮色里沉寂的古宅,悠悠长叹一声。

“这座荒废古宅,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正堂供桌下方泥土之中,埋藏一道被尘土碎瓦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老宅与老镇无数灾年殒命的无名亡魂。”

“山邑诸多异闻,不见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普通守族老人,一册旧族谱,以笔墨为无数死于异乡的苦命人留下姓名、寻得归处的仁厚善念,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古镇晚风穿过老宅残破窗棂,枯叶簌簌飘落,一片片吹进正堂,落在供桌,落进旧族谱泛黄纸页的缝隙之间。

白日之下,旧族谱静搁供桌,老宅一片荒寂。

待到夜色降临,潮气漫入正堂,旧族谱便会再度自行翻动。那一缕老族长的残念依旧守在荒废老宅,握笔蘸墨,誊写姓名,依旧盼着那些死于乱世、无人收殓的苦命亡魂,可以留下一个名字,寻得一方归处。

我驻足外侧高坡高地,始终没有跨进那座老宅院门,不曾靠近正堂,更没有伸手去翻动那册旧族谱。

辞别老药铺碾药济世的老药翁,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古镇乡野。这片山河无数旧迹背后,从来不是鬼怪作祟,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慈悲。肉身化作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整座老宅染作浓黑,阴冷潮气正缓缓向着正堂弥漫蔓延,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古宅旧族谱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高坡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断墙残瓦包裹的荒废古宅,很快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中清楚,今夜堂中无人,

哗啦……哗啦……

那供桌上的旧族谱,又会在暗夜正堂自行翻动,一场未曾休止的安魂善念,在荒废老宅之内久久回荡。